去年冬天说起要组织到马图村采风，我便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约定。窗外刮着凛冽北风的时节，我想象不出那深藏在丰梅群山中的小村会是怎样一番景象。海拔八百米以上的茶园，冬天想必更冷些。心里总盼着春天快些来，好去看看那个被红色历史浸染过的地方。

终于成行时，已是春深时节。车子离开丰顺县城，便一头扎进了山里。山路弯弯，盘盘旋旋，两边是层层叠叠的绿。越往上走，空气越发清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同行的朋友说，这就是马图村的味道了。因山路陡峭，中巴车在满载的情况下很难载客到山顶，我们便下车步行，倒也是意外之喜，甫一下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确实与别处不同，山野清气裹着草木与新茶的清芬直入肺腑，瞬间涤尽一路颠簸的疲惫。早几日习字，接连写了好几遍苏轼《望江南·超然台作》，尤其是那句“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此行，真切是可以试试新鲜出炉的新茶，心里不免又雀跃了几分。

举目峰峦如聚，仿佛将马图这个小村庄稳稳地托在掌心里。南北两面，三坳和分水坳的悬崖如天然屏障，让人望而生畏。站在村口望去，东边铜鼓嶂巍峨，西边鸿图嶂苍翠，群山连绵，一直延伸到天边。据说从这里向南可以直下潮汕，向北能通达赣闽，古时便是交通要冲。难怪革命年代，这里会成为梅埔丰武装斗争的中心。

走进村里，处处能感受红色的印记。虽已过去近百年，但那些故事还在流传，那些精神还在延续。村中的老人说起当年的事，眼睛还会发亮。他们自豪地说着哪座房子开过重要会议，哪条小路走过红军队伍。站在那些老房子前，隐约能听见历史的回声——扩军的号角，整训的口令，还有出发时铿锵的脚步声。那时的马图村，就像大山深处的一盏灯，照亮了粤东解放的道路。

徒步转过一个山坳，眼前忽然开阔起来。漫山遍野的茶树，一层一层，像绿色的波浪，从山脚涌到山顶。头戴斗笠的茶农，手指在茶枝间灵巧地翻飞。走近些，便能闻到那股淡淡的茶香，若有似无的，像春天的呼吸。倘若能就地围坐，体验一回“松花酿酒，春水煎茶”的趣味，也是妙哉。

同行的村干部告诉我们，现在村里六百多户人家都种茶，连周边村子的农户也加入进来。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以前啊，我们这山高路远的，穷得很。现在好了，一片茶叶子就能换来好日子。”他指着远处的一座山说：“那一片都是新种的茶苗，今年长势好得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新开垦的茶山上，茶苗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一盏春茶，半部春光。我们抵达马山茶业股份有限公司之际，恰好新换一泡刚刚炒制好的茶，初尝微淡，继而回甘，清润不烈，香从喉底缓缓而生，马山茶确实别有一番滋味。这些年，“马山绿茶”的品牌效应日益增大，茶叶产业园不断扩大，茶产业链越来越完善。更让人期待的是，投资一亿两千万元的马山茶文化休闲产业基地项目正在推进，将来这里会成为集茶产业、红色文化、生态旅游于一体的好去处。我们应邀前往观赏台，从山腰往上看已觉大手笔，此刻站在山顶，方知群山如涛，茶园如海，一层一层从脚下铺展到天边。采茶人散在绿浪之间，像星星点点的帆。风从九龙嶂吹来，带着历史的呼吸，也带着新茶的清甜。当年那些在这片山上战斗过的红军，他们是否也曾在某个黄昏，站在这山顶上，眺望过这片土地？他们是否也相信，有一天，这片红色的土地会长出绿色的希望？

在马图停留的一天，最让我感慨的，是这里的人。他们既记得住历史，又看得见未来。红色基因没有丢，绿色发展之路也走得坚定。一位村干部说得好：“我们的父辈当年在这里闹革命，是为了让后人过上好日子。现在我们种茶致富，也是为了让生活更好。时代不同了，但奋斗的精神是一样的。”当地的人大代表们常年奔走在各个茶山之间，了解茶农的需求，帮助他们解决问题。他们说，履职尽责是要实实在在地为乡亲们做事。看着他们晒得黝黑的脸庞，我忽然觉得，这就是马图村的另一种“红色”——不是历史的红色，而是现实的红色，是共产党人初心的颜色。

王安石有诗曰：“春风又绿江南岸。”此刻的马图村，不也正是春风又绿吗？只是这绿，不仅是山水的绿，茶园的绿，更是希望的绿，新生活的绿。

车子慢慢下山，马图村在身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里。我想，明年春天，这里的茶山会更绿，茶香会更浓。而那个关于红色传承与绿色发展的故事，还会在这片土地上继续书写下去。

（文/图 黄育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