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亮

冬天一到，主妇们开始整理衣橱，夏秋的汗衫、T恤、短裤要一一收起，羽绒服、风衣、西服、秋裤则悉数拿出。王博太太这几年整理衣橱有个保留曲目，那便是一旦翻出王博那件一次也没穿过的名牌西服，总不忘数落一下王博的败家——

“王博，你说你买衣服咋能那么随便呢？这么贵的衣服，尺码居然没有买对？啧啧！我真怀疑你当时没带脑袋去！”

这话王博太太已经说了好几年，王博自然不爱听咯——

“吵死了！年年都这么说，烦不烦？”王博瞪了妻子一眼，他本来和网友聊得不亦乐乎的，被妻子这样一说，好心情顷刻没了。而妻子还在絮絮叨叨，从西服追根溯源，引申出前几年王博和女网友的种种狗血往事，大有秋后算账的架势。王博明白，如果继续留在房间里，5分钟后他将再次领略泪腺发达的妻子哭天抹泪的风情，因此他果断从沙发上起身，抓起那件西服朝门外走去。

“你这是去哪？回来！”王博太太刚找到一点感觉，就被王博打断，很是不爽。

“我去找翁总。”王博扬了扬手中的衣服，“顺便把这破衣服扔了。”

不消说，前一句完全是扯淡，后一句才发自肺腑。

“好好的衣服你扔做什么？这可是名牌！拿回来。”王博太太作势要追。

但王博却在她刚要够着的时候身子一闪，拐到了门外，砰一声把门关了。“不扔难道再继续听你唠叨？反正不穿，扔了正好！”说完，吹着口哨，昂首挺胸下楼。

但下到一半，王博却又改变了主意——因为他一琢磨，妻子说得没错，这可是名牌!是花了他九百大洋买的！就这样扔了，太可惜了。不过，纵使想到这衣服的价值，王博却还是不想委屈自己去穿它，因为，这衣服对于身高一米八三体重六十五公斤的他来说，实在是太宽了。这宽不是单纯意义上的宽，而是宽到可以完全盖住了其裁剪、衣料、款式上的一切优点的极其强大的宽，穿上这件衣服，什么风度、气质都立刻和自认为风流倜傥、高大帅气的王博无缘了，所以这件西服一买回来，对着穿衣镜照了一会，王博就感到深深后悔，将其束之高阁。

王博的这次迄今为止人生最失败的购物，是在五年前发生的。当时，王博在交友软件上认识了真名至今不详的“小妖妖”，花了三天时间熟络，再转过去一个52块的红包，并将其约到星巴克见面后，正与妻子闹矛盾的王博对丰腴大方、面容姣好的小妖妖很快有了感觉，其间，小妖妖说到她迷恋梁朝伟那种成熟男人。于是，在送小妖妖回家的路上，当车开到梁朝伟代言的某品牌男装店门口，王博头脑发晕了，几乎以冲进去的姿态，买下了他人生的第一件西服。当时小妖妖的话里似乎还暗示两人可以尝试建立亲密关系，但这暗示犹如阴天夜空中的暗星，时隐时现，很不明确，这使得王博色令智昏，心思根本没放在衣服上，直接导致选衣的失败。

在将西服束之高阁的最初两年，王博其实是有过一次将西服转手的机会的。当时楼下卖烧腊的陈瘸子要娶他山里来的独眼老婆，问王博太太哪里有西服卖，王博太太就想到这件西服。陈瘸子，顾名思义，有一只腿是瘸的，但上身却是没问题的，他的身高虽然没王博那么高，但身板却宽大得多，而且肚腩蔚为可观，王博的那件西服他穿应该刚好。于是王博太太说，买什么买，我家王博有件一千多的西服刚买，稍微不合身，还没穿过呢，嫌大点，你要，三百让你。陈瘸子便叫王博太太拿出来试了一下，一试刚好。但却嫌三百贵了，他说他最多只能出五十。虽然陈瘸子是个残疾人，而王博也用不上这衣服了，可是九百元的衣服要五十元给人家，王博太太情感上无法接受，所以就将衣服拿了回来。

王博回来得知情况后，也埋怨了一番陈瘸子，说是九百元的名牌西服五十元就想拿走，心肝真黑，难怪腿会瘸掉，又怪妻子不应该拿衣服给陈瘸子试，说给他试了，现在已沾染了陈瘸子身上的晦气，而且那晦气肯定洗不掉了。

王博跟妻子埋汰陈瘸子的时候，正一口一口往嘴里扒饭，而下饭菜——烧鸡——正是从陈瘸子的烧腊档买的，但他似乎丝毫没有意识到他正将沾染了陈瘸子晦气的烧鸡细嚼慢咽吞入肚中。

王博来到垃圾箱前了，“别了！司徒雷登！”抬起胳膊欲将西服投入垃圾箱，但……终究没舍得松开手，左看右看，愈发觉得这西服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可是不丢的话，拿回家里，或者送给陈瘸子，似乎都不现实——面子上过不去啊。而且他实在不想听妻子的唠叨了，妻子并不了解事情的原委，其实令王博烦躁的倒不完全是妻子的唠叨，事情远超妻子想象——第二次见面，小妖妖约他到一家偏僻的西餐厅，在开了一瓶软木塞都朽烂的红酒后，就以接电话为由，一去不复返，从此人间蒸发，让王博独自面对一万八千元账单……这哑巴亏，至今仍在记忆的暗处隐隐作痛，中年男人哪来那么多情呀爱的，一切的一切，不过是酒托的套路罢了。至于陈瘸子，虽然西服他穿确实合身，可是王博就是不愿送他，因为王博听很多人说过，陈瘸子的烧腊是放了罂粟壳子的！便宜谁，也不能便宜了一个往烧腊中掺鸦片壳子的奸商！

既然把陈瘸子排除了，那王博自然觉得该为西服再找一个主人，朋友圈里有谁有这么高又宽的身板呢？一个人的名字适时蹦出王博的脑海——庄子暗。

想到庄子暗，王博那是一阵兴奋啊！这个身高一米八体重九十公斤的胖子，自己的这件名牌西服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不过自己和庄子暗并不是很熟，而且庄子暗这家伙据说是个作家，平时看他穿衣服似乎以休闲类的和民族特色的居多，自己送件这样的西服给他，虽然没穿过，但放了几年，也没当初新了，他会不会看不上？

犹豫良久，王博决定试一下。可是，当电话快接通的时候，他又觉得就这样送还是太唐突了。于是他决定处理得委婉一点，邀请庄子暗出来一起吃个饭。

庄子暗接到王博的电话还挺纳闷的，因为他和王博只是在饭局见过两次，虽然彼此留了号码，但私底下从未联系过！不过他当时刚好没事，就和王博约好碰头地点，赶了过来。

当点的菜端上来后，王博有些紧张地拿出了那件西服，一边请庄子暗不要见怪，一边道出馈赠的要求——与其说要求，不如说是请求。王博小心翼翼组织着说辞，唯恐庄子暗脸色会突然难看起来。但谢天谢地，庄子暗似乎对这件西服还算有些兴趣，而且也看出了衣服的质量确实很好，还提及衣服是梁朝伟代言的，这让王博终于松了一口气。

结账的时候，半只盐焗鸡、酸笋炒猪肠、五华酿豆腐包生菜叶、蕉岭三及第汤，一盘通心菜……三菜一汤一青菜，花去了人民币一百八。这个价格在梅城虚高了，但王博却觉得这一百八花得值。

辞别庄子暗，王博如释重负，步履轻盈回到小区楼梯口，看见收了档的陈瘸子正一瘸一瘸地推着烧腊车回家，心情愉悦的王博不计前嫌，率先和奸商打起了招呼。陈瘸子不顾腿脚不方便，腾出一只手来朝王博挥了挥，让王博感觉：这个世界无比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