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我光荣退休。最后一次离开车间,我摸了摸那副陪了我四十年的电焊面罩,上面星星点点的焊疤,每一道都是一段故事。徒弟眼巴巴地说:“师傅,面罩留给我做个念想吧。”我大手一挥:“拿去!”心想,往后我要过的是闻花香的日子,谁还稀罕这烤地瓜味儿。
老婆见我整天在阳台转悠,跟个巡逻的将军似的,大手一挥:“给你批块地,阳台角落,别超界。”就这么着,我的“百花园”工程正式上马。
买花苗、配花土,我照着当年采购焊条的劲头,列了张详细清单。花铲像小号焊铲,水壶像微型浇包,摆弄起来,还真有几分当年的架势。
可理论跟实践差着十万八千里。头一个月,那盆娇贵的兰花就被我“照顾”得奄奄一息。我急得围着花盆转圈,一拍大腿:“这不就跟焊接一个理儿嘛!浇水像调节电流,少了焊不透,多了就咬边!哦不,是烂根!”有了这个思路,我拿出当年记焊接参数的劲儿,在阳台墙上贴满了浇水记录表。
邻居老李头看见直乐:“你这比伺候月子还精细!”我一本正经:“花草也是生命,得讲科学。”
某天我正撅着屁股给月季施肥,老婆突然“噗嗤”笑出声。我回头一看,镜子里自己鼻尖沾着泥,脸上还蹭了道绿印,活脱脱个大花脸。
“你现在的样子,跟当年从车间出来一模一样,就是黑灰换成了泥巴。”老婆递来毛巾,眼里全是笑意。
我嘿嘿一笑:“那是,焊工讲究手稳,花匠讲究心细,殊途同归!”
慢慢地,阳台真热闹起来了。月季开得泼辣,茉莉香得含蓄,连那盆差点归西的兰花都挺起了腰杆。最得意的是那株三角梅,从春开到秋,红艳艳一片,邻居路过都夸:“你家的阳台,跟着了火似的!”
我叉腰站在花前,得意洋洋地说:“这叫‘焊花’变‘火花’,异曲同工之妙!”
如今,焊枪换成了花洒,面罩换成了草帽。以前在车间里“嚓嚓”响的是电弧光,现在阳台上“啾啾”叫的是小麻雀。清晨浇花时,露水沾湿衣袖;傍晚施肥时,晚风送来幽香。这日子,比焊缝还平整,比花开还舒展。
老伴说我现在脾气都好了,我说:“那当然,焊接讲究的是融合,养花讲究的是耐心。人生嘛,到什么时候唱什么歌,只要心里有光,焊条能开花,泥土里也能长出诗来。”
大家说,是不是这个理儿?(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