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晓锋
导读
梅州的荔枝曾经很有名。程乡“琼瑶弹”仅从名字就可知人们对其的喜爱,大埔“牟尼光”曾被誉为“潮郡第一品”,松口“丁香结”曾为岭南四大佳荔之一。嘉应荔枝,有故事、有品质、有规模,是时候让嘉应荔枝重焕光华了。
“一说起荔枝,你会想到哪里?还有什么?”
“茂名、增城还有惠州!”
“杜牧的‘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苏轼的‘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闲时抛此一问,同事给出的答案出奇一致。再问及是否听闻以前嘉应州的荔枝也有名,他们给出的答案也一致:没有!
的确,说起荔枝,我所想也跟他们一样,只因它们已如一张张文化名片,清晰地摆在认知里最显眼的位置,如同哈密瓜之于新疆,杨梅之于仙居,芒果之于海南。后来我才了解到,以前嘉应州的荔枝颇有名气,在古代介绍荔枝的书籍中有相关记载,像程乡山中产的“琼瑶弹”,“小如弹丸而无核,味甘如蜜,有梅花香;皮薄如纸亦香甜,不涩,可并啖”。大埔的“牟尼光”,“大如鸡卵”,一颗荔枝,就能挤出清甜的汁水满满一小碗,“其味如乳,饮之功同参苓”,时人赞曰“潮郡第一品”。
改观缘于偶然,当我翻阅艰深晦涩的光绪《嘉应州志》(以下简称“州志”),正恹恹欲睡之际,忽然读到清代杨时济咏叹嘉应州荔枝的诗,顿觉神清气爽,似清风拂面,精神顿起:
笑问江州画得无?
珊瑚笑坠几千株。
称心那用论园买,
一箇金钱一颗珠。
杨时济,字星槎,嘉应州程乡县人,清朝嘉庆十五年(1810)庚午科举人。诗人起句发问,引典入诗:当年在江州爱画荔枝的白居易,能画出这般美景吗?至于白居易会不会画荔枝,我不知道,但他爱荔枝且了解荔枝却可从作品中可窥见一二。
元和十五年(820)夏,白居易任忠州(重庆忠县)刺史,他命画工绘了一幅荔枝图,并亲自为之作序——《荔枝图序》。全文150多字,不仅介绍了荔枝的出处、形状、颜色、味道,而且还写出了摘下后短期内的变化情况,“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可谓是当时最具价值的荔枝科普文。
他还爱借荔枝来开朋友的玩笑。“闻道万州方欲种,愁君得吃是何年”,正是他将荔枝寄给朋友杨使君,听闻杨使君准备种荔枝树时的戏作——《重寄荔枝与杨使君时闻杨使君欲种植故有落句之戏》。今人看来,白居易就是一枚妥妥的“损友”,但玩笑开得又很高级。
杨时济的咏叹诗第二句可有两种理解:一者作比喻解。将满树的荔枝比作“珊瑚”,写出其形串如枝;“笑坠”二字拟人,写出荔枝成熟、沉甸甸垂挂枝头的鲜活迷人姿态;“几千株”则写出当时种植规模之大,长势之盛。似珊瑚成林,似珠玉满坡,好一幅“荔林红遍”的丰收图!二者为荔枝品种之实指。州志里记载:“珊瑚坠,产自嘉应州凤尾阁,五月熟,以香色胜。”凤尾阁,即今梅江区金山街道凤尾阁巷一带。清代嘉应州入翰林院第一人李象元就是当地人,其家族更是创下了“公孙三翰院”“叔侄四翰林”的科举佳话。
然这里的记载似乎有误,在荔枝的品种里没有“珊瑚坠”,只有“珊瑚”一说,清远潖江一带(今佛冈地区)就有种植。在《清远县志·土产物》里介绍道:“荔枝:珊瑚,产清远山中蔡家,止一树,高数丈,每熟时叶俱脱,望之如数仞珊瑚,核小浆多。”“珊瑚”之名,并非取自荔枝果实的形态,而是源于荔枝树的独特样貌。每至果实成熟,树叶便自然脱落,远远望去,枝丫疏朗、红果垂缀,宛若珊瑚丛生,故而得名。“珊瑚坠”或为当地俗称。
诗歌第三句则转折抒情,直抒胸臆:看到如此佳果,满心欢喜,哪里还用得着按树和果之大小来论价购买?有钱难买我开心,“称心”二字,将诗人的喜爱与满足感推向高潮。
尾句收束点睛,以“珠”为喻,如同珍珠般珍贵,点出荔枝的经济价值与珍贵程度,价值凸显——单颗亦值千金,赞其品质之高。
除收录杨时济的作品外,州志里还收录了吴梅修写荔枝的诗七绝两首:
松江松口树离离,不种桑麻种荔枝。
记取色香味兼绝,蒨红初擘酒醒时。
最忆丁香五月初,垂垂千树绕吾庐。
何时得遂连床约,红荔村中老著书。
值得一提的是,“吴梅修”的名字鲜见于史料。阮元在两广总督任内,主持重修的《广东通志》编纂班子里署名的编纂者共32人,“吴梅修”的名字出现在“分校”里,身份是“生员”,也就是“秀才”,别称“庠生”。至于是不是该诗作者,则不得而知。
另外,必须得提的另一人是“吴兰修”。他的名字也出现在通志编纂者里,职责是“分纂”,身份是“举人”。吴兰修(1789—1839),清代中期嘉应州梅县区松口镇到车村人,字石华,号荔村,是客家著名学者,成绩颇丰。阮元在广州创办“学海堂”时任命他为首任学长。
州志总纂者温仲和在该诗下面有批注:“余家松口之荔村,有‘荔村草堂’,为余兄弟读书处。”温仲和(1848—1904),是松口镇大塘村人,入嘉应州学时,与黄遵宪同窗。在他笔下提到的“荔村”就与吴兰修有关。
吴诗中提到松口当时颇多栽种荔枝,且“色香味”三绝,最让诗人怀念的是围庐栽种的“丁香”这品种。这个信息在温仲和的另一批注下得到印证:“嘉应松口产荔枝,有蒨红、嫩绿、丁香结诸种。丁香结尤擅三绝。” 由此可见,至迟在清代晚期,松口一带不仅钟爱荔枝,更是广植荔枝,果品品质亦属上乘。
“丁香结”俗名“香荔”“香果”。杨时济在《岭南荔枝词》的序文中,将松口丁香结、番禺水晶丸、增城挂绿、新兴小红并列为“岭南四大佳荔”,与福建枫亭大荔齐名。
遗憾的是,斗转星移间,今天当我们再谈广东荔枝,目光多投向粤西的浩瀚林海,投向早已声名赫赫的名园古荔。嘉应州的荔枝,却在群山环抱中渐渐淡去,如同一段被轻轻合上的旧籍,只留诗句,不见盛景。
于是,一个问题悄然浮现:嘉应荔枝,究竟为何从“珊瑚笑坠”的盛景,走向了如今的无闻?
它并非失去了滋味,而是失去了被看见的舞台。
群山环抱,既是庇护,也是阻隔。当年的诗意山水,在现代产业版图中,却成了区位之困;当年的零星散布,是自然之美,如今却陷于规模之难。加之种种叠加因素,于是,那“红坠几千株”的壮丽,只留在诗行之间;那“一颗一珠”的矜贵,只存于文字记忆。
但我始终相信,一段真正有根脉的风物,绝不会就此沉没。
论荔枝的故事,我们不缺:梅县松口镇的世德堂内,就屹立着三棵达360多年树龄的“荔枝姐妹”树。世德堂是李二何的侄子所建,据说当年为躲避清兵追杀,李二何带着明朝太子朱慈烺曾避难于此。于是每年荔枝树结下的荔枝便成为了上贡太子、奖赏功臣的佳品。
再如,州志里收录了顺德人赵均(长于算术和测量,为广州“学海堂”的监造者)的诗:“分来闽种是何年,松口荔枝味最鲜。记得归舟逢五日,呼童抛入隔墙钱。”诗歌不仅赞美了松口荔枝的鲜美,也道出了嘉应州荔枝种植与福建移民、文化交流的历史渊源。相信还有更多精彩的故事,藏在尘封的岁月里,等待我们去打捞、去唤醒,去赋予它们新的生命。
论种植的规模,我们也不缺:作为主产区的五华,有万亩荔枝园,以细核荔枝品种最为著名,其余品种还包括黑叶荔枝、妃子笑、桂味、糯米糍、白糖罂等,成熟期比海南、茂名等地晚半个月左右。2025年荔枝高产,有的农户经济收入就有10多万元,而最好的年景则可达几十万元。因此,发挥晚熟优势——既缓解早期上市的市场竞争压力,又让消费者在后期还能品尝到新鲜荔枝,形成市场优势;同时,更要打造好文化品牌,借助短视频等新媒体,宣传好客家荔枝的故事,提升嘉应荔枝的品牌声量。
在流量为王的时代,在越来越注重体验价值、情绪价值的时代,在“酒香也怕巷子深”的时代,荔枝除了要拼产量、拼新鲜度,更要拼“文化溢价”,要在“体验经济”上下功夫,做好宣传的同时,打好文旅体验这张牌,如“荔枝采摘节”“荔枝文化研学路线”等,打造“嘉应荔枝IP”,让更多的消费者心甘情愿为心动买单。
嘉应荔枝的光华从未真正熄灭,只是暂被时光轻掩。当晚熟的清甜穿越群山,当客家的荔香裹着文脉出圈,当“珊瑚坠枝”的盛景在新时代重焕生机,这抹藏在岭南深处的荔红,必将红透嘉应,香飘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