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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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17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鼎革之际的史学良知
——王皞《辞修邑志书》的精神困境与坚守
王皞《辞修邑志书》内页
《愚隐斋文草》封面

●陈汉初

晚清民国之交的丰顺文人王皞,其生平与著述浓缩了转型时代士人的典型命运。本文通过剖析其《辞修邑志书》及相关诗文,揭示其在家族流寓、身份纠葛与鼎革之变的多重压力下,所秉持的修史理念与文化担当。其辞修邑志之举,非消极避世,而是在史德、史识与现实困境间艰难抉择后的精神坚守,体现了旧式文人在传统价值与严酷现实冲突中独特的文化情愫与史学良知。

王皞(1868—?),原名继昌,字皞少、逸叟,室名愚隐斋,清末民初丰顺县汤泉乡人。其家族本籍浙江山阴,自高祖父王之桂(号心隐)于乾隆二十年(1755)南来潮州承办盐政,筑祠定居,至王皞已历四代,虽久居潮州,却长期未正式入籍。这种“侨寓”世家的身份,奠定了王皞一生文化情感中挥之不去的“异乡性”与“疏离感”。

浙裔潮人:漂泊身世与家国情怀的叠印

王皞的早期教育浸润于岭南文教之中。他幼入汤埠蓝田书院,后就读于省城著名的邱氏书庄(即后来康有为讲学之所)。光绪九年(1883),十六岁的王皞于此肄业,其诗《赏山茶步至邱氏书庄》中“欲将实秀种神州”之句,洋溢着传统士人经世济国的初期抱负。然而,个人与家国的命运旋即急转直下。次年,他罹患“奇疾”三载;而辛亥鼎革之变,更使其家族因“浙籍”遭驱逐查抄,被迫正式入籍潮州丰顺。他在《异乡》诗中沉痛自陈:“不孝忝父祖,愚隐一无成。孤此五尺躯,惭怍异乡人。”政治的狂风巨浪,彻底击碎了他早期“实树种神州”的明朗理想,将其抛入“漂泊者”与“零余者”的凄惶心境。

然而,深厚的“在地化”生活经历,又使他对这片土地产生了不可割舍的情感。王家百年居潮,王皞本人更先后主讲于揭阳榕江书院、丰顺鹏湖书院,著述课徒,俨然地方耆宿。其《愚隐斋文草》残本中,《湘桥》《金山新院》等诗文热情讴歌潮汕风物,《告韩江治河处》《募建温水驿石桥疏》等文则切实关注水利、交通等民生利弊。这种矛盾——情感上的皈依与身份上的尴尬,家国的疏离与乡土的担当——构成了王皞文化人格的复杂底色,也为其后来在修志问题上的艰难抉择埋下了伏笔。

《辞修邑志书》:史家原则与现实困境的交锋

王皞文化情愫最具深度的表达,见于其《辞修邑志书》。此文并非简单的推诿之作,而是一篇凝聚其史学思想、彰显其史德操守的郑重宣言。面对主修邑志的聘请,他的辞谢基于三层深刻的考量:

其一,秉持崇高的修史标准。王皞开宗明义:“邑志犹国史也。”他强调,修史者必须具备“史德、史识、史才”。他引述唐代孙樵的严峻论断:“为史者,明不顾刑辟,幽不见神怪,若梗避其间,其书可烧也。”在他看来,方志编纂必须坚守“是非求实不顾仇怨”的原则。他以清初李世熊所修《宁化县志》为例,盛赞其虽在文采上或逊于《金坛县志》,但因秉笔直书、是非分明,在价值上更堪“傲视”后者。这体现了他对志书“信史”价值的极度尊崇。

其二,直面地方志乘的积弊。王皞尖锐地指出,丰顺旧志对于“豪家事多不实不尽”,而对“寒素贞淑则掩没不见”。在乡绅势力盘根错节的地方社会,修志极易沦为权力书写与利益粉饰的工具。王皞清醒意识到,若无李世熊那般“削而正之笔而补之”的胆识与魄力,则难以矫正积弊,成就信史。他谦称无此“才识”,实则是对庸俗化、工具化修史行为的拒绝。

其三,承受个人与时代的双重困局。这是其辞聘最直接、最沉痛的现实根源。首先,家族在鼎革之际“举族一遭驱逐”,藏书“再遭洗劫”,必备的参考典籍如《宁化》《金坛》二志均已丧失,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其次,亦是更深层的,是内心的巨大恐惧与创伤。其《六十九岁生日志感》诗中的“通天大罪身靡后,无地自容涕又零”,道出了在政治清洗下战栗不安的生存处境。在此情形下,“直笔不得,曲笔不可”,若强行执笔,非但难以实现其史学理想,更可能招致祸端,或违背良心。

“义无袖手”:辞让与担当之间的文化坚守

王皞的“辞”,绝非彻底的逃避与漠然。在书信末尾,其情愫发生了微妙而关键的升华:“自鼎革后,已忝为邑人,人非凉血,安忍漠然……义无袖手。”他提出了一个折中而富有责任感的方案:修志完成后暂缓刊印,容他审读,以期贡献“千虑一得之知”。这是一种在极端困境下的消极坚守与积极参与。他守护了史家的核心原则(不作曲笔),也未放弃对地方文脉的责任(愿尽绵薄)。这种“辞”中之“守”,“退”中之“进”,正是其“独特文化情愫”最精微的体现——在不可为的时代,以不合作的方式,守护着心中最高的“可为”之“义”。

王皞的一生,是近代中国边缘文人命运的一个缩影。从“欲将实秀种神州”的憧憬,到“惭怍异乡人”的惶惑,再到“直笔不得,曲笔不可”的史学困境,其心路历程映射出大时代中个体与传统的飘零。其《辞修邑志书》远非一份简单的辞职信,而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传统史德与残酷现实的激烈冲突,一种在失语与创伤中竭力维系文化薪火的精神挣扎。他的“辞修”,恰恰成就了另一部无字“心史”,其中所蕴含的对信史的敬畏、对乡土的深情、对操守的孤守,使其超越了丰顺一隅,成为我们理解清末民初士人精神世界的一个珍贵案例。

(作者系广东省文史馆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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