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雪华
又是三月,楼下的紫叶李落了满径碎白。风卷着花瓣蹭过脚踝时,我总想起那年春天。
那一年,年初一凌晨父亲突然昏迷送进ICU时,窗外的迎春花才刚抽出嫩黄的穗子。我们在走廊焦急地等着,塑料椅的凉硬透过薄裤传上来也不知觉,约有7个小时的手术,父亲终于在医生的妙手中醒过来了,重症监护室的消毒水味里,却飘着比花香更动人的暖。
父亲的病床挨着窗户,斜对面是陈叔,他和父亲同岁,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干部,他的儿女定居国外,只请了个沉默寡言的男护工。那护工总爱躲在安全通道抽烟,陈叔按铃要水时,常常等得眉头紧锁。
周末上午,我正用棉签给父亲清痰消毒,听见隔壁床的铃声断断续续响了几次。抬头时,看见陈老举着空水杯,枯瘦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凸起。我走过去接过杯子,倒了温水递到他手里,又出去医护室叫护士来给他换快滴完的营养液。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泛起光,连说好几声“谢谢”,末了又看着我父亲,语气里满是羡慕:“兄弟,你福气好啊,有女儿守着。”我愣了愣,转头看向父亲。他插着氧气管的嘴唇干裂起皮,他的睫毛和眼神却无比地黑亮,整个脸庞都是红润和充满笑意的。给父亲清痰消毒后,我就会用棉签蘸温凉开水给父亲润唇,还要小心翼翼地给父亲喂水,生怕一不小心父亲会呛到水咳嗽。
不久,窗外的玉兰终于开了,肥厚的花瓣在风里晃,格外生机。
单位有很多工作要忙。只好请了白天的护工来照顾我的父亲,我跟医生反复确认父亲的情况,又拜托护工、护士多留意,才放心白天去上班。为给父亲补充营养,我每天中午在家炖好汤就舀到保温瓶,从此每天下午五点半后,单位总有个攥着保温瓶小跑着去医院的身影。去到医院约6点,就给父亲喂食,清洁口腔,打开水给父亲搽澡,给父亲消毒伤口,还要给父亲清痰,给父亲换洗衣服和被单并给父亲讲讲有趣的故事。
有天下班时急着看父亲,在路上突然下雨,风裹着雨丝往脖子里灌,冰凉的水顺着衣领流进后背,我抱着包在雨里跑,裤腿灌满了水,赶到医院时,我浑身湿透了,护士站的小李看见我,惊呼着递来毛巾:“你怎么淋成这样?快擦擦!”我接过毛巾胡乱抹了两把,直奔病房。父亲看到我,他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门口,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我知道他是在问我来得晚,又在担心我没吃饭。我赶紧打开保温桶,里面是早上熬的小米鸡粥,还温着。我舀起一勺,吹凉了送到他嘴边,他小口小口地咽着,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我。喂完粥,我用棉签给他清洁口腔,又去卫生间打了热水给他搽澡。父亲突然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松弛得像晒干的橘子皮,却用了很大的力气。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虽然发不出声音,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回家,换衣服。”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他慌了,另一只手抬起来,想给我擦眼泪,却怎么也抬不高。
“姐,你快回去吧。”小李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包消毒过的干纸巾,“我刚从消毒柜里拿的,还热着,你先塞进衣服里。叔叔这边我帮你看着,你赶紧回家换衣服,别感冒了。”那包纸巾带着消毒柜的余温,贴在我冰凉的胸口,像一小团火。我拿着纸巾,看着父亲担忧的眼神,又看着小李护士真诚的脸,突然觉得,窗外的雨好像小了。走廊里的窗户没关严,风卷着雨丝飘进来,虽带着一股消毒水味,我却感觉是被雨水洗过的、温暖的春天味道。
我坚持给父亲消毒搽澡按摩,我握着他的手给他讲故事,不一会儿,他睡着了,眉头舒展着,呼吸平稳。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我轻轻地跟父亲说:“爸,我回家了,明天再来看您。”
早上,我被一阵鸟叫声吵醒。天已经蒙蒙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拉开窗帘,看见窗外的梧桐树叶已经长开了,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只小手在打招呼。楼下的花坛里,迎春花开得正旺,明黄色的小花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春天终于真的来了。
后来,父亲的病情慢慢稳定了,小李护士抱着一大束玉兰花给父亲:“叔叔康复了,这花送给你们,祝你们以后的日子都像春天一样。”
玉兰花的香气很淡,却很持久,像那段日子里的温情,不浓烈,却一直萦绕在心头。我扶着父亲在医院花园晒太阳,风里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暖洋洋的。父亲对着我开心地竖起了大拇指仿佛说:“春天,真好。”
如今又到了春天,想起父亲以前每天都喜欢在花坛里晒太阳,他会指着那些花跟我仿佛说:“你看,跟那年医院窗外的一样。”我笑着点头,心里知道,不一样了。那年的春天,是父亲人生里最寒冷的春天,却也是最温暖的春天。它让我懂得,所谓亲情,就是你拼尽全力去守护的那个人,也在用他的方式,拼尽全力爱着你;所谓善意,就是在你最狼狈的时候,有人递来的那一张纸巾,一句问候。
那些春寒里的暖流,早已融进了岁月里,变成了我生命里最柔软的部分。每到春天,我都会想起那个落雨的傍晚,想起父亲的手,想起小李护士的纸巾,想起父亲从重症到稳定的生命奇迹。它们像春天的种子,在我心里生根发芽,开出了永不凋谢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