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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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梅花
2026年4月15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守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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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于我,从不是梦的容器,而是醒的旷野。

在这里,生存的恐惧是另一层皮肤,紧贴着骨,包裹着心。入眠是奢望。我睁着眼,看夜色从窗棂一寸寸褪去,听母亲在隔壁轻轻翻身。她的血管里刻着一生的辛劳,夜夜辗转,要到天将破晓才能浅眠片刻。我们都不敢轻易碰安眠药,怕依赖,怕那虚假的平静雪上加霜。于是,在各自的黑暗里,我们守着对方微弱的动静——那是比任何药方都真实的慰藉,也是最漫长的相守。

所以,当那条推销“深度睡眠”“修复生物钟”的消息跳出来时,我的心,确实动了一下。人在长久的渴求中,会本能地扑向虚光——不是不知真假,是太想给母亲一个完整的夜眠,给自己一个合眼的理由。

对方说得太好听了。一字一句,精准地戳在痛处。可心沉静下来,那点光就碎了。不过是压片糖果披着科学的外衣,贩卖焦虑的生意。它治不了母亲血管里的斑块堵塞,也平复不了我夜里翻涌的恐惧。它只是一场精致的幻梦,和世间许多美好的画皮一样,经不起现实轻轻一碰。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那道光,终究是别人的生意,照不亮我们的长夜。幻梦再美,终是风中残烛,照不亮生活的路。

眼动仪轻触。拉黑。删除。

三十四年卧床,我学会的最重要的事,不是忍耐,是分辨。分辨什么是虚妄的光,什么是值得托付的暖。前者再诱人,终是算计;后者再微弱,也藏在掖被角时手背擦过脸颊的温度里,藏在不眠的脚步声里。

失眠依旧,长夜依旧。但我们守住了。没有因渴而饮鸩,没有因难而乱投医。真正的安眠,从来不在陌生人的巧言里,不在高价糖果的包装里。它在母子相守的寂静里,在与命运对峙的每一个清醒的刹那。正是在这无数个清醒的刹那中,我们辨认出了对方,也定义了自己。

删去一场虚妄的好梦,我们便成了彼此的守夜人。

这便是岁月留给我们母子的考验——不赐予安眠,而是授予清醒。在这无边的醒的旷野上,我们互为灯盏。光虽微,却足以照见彼此,照亮脚下寸寸坚实的土地。让那些风中残烛般的幻梦,永远,照不进我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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