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金本
“笃笃笃,笃笃笃……”忽然响起一阵不紧不慢的敲门声,我心头一动:老伴回农村老家三天了,莫非她回来了?
“来啦!”我快步走到门边,手已经伸到了门把手上,却猛然顿住了。不对头呀!家里这扇门,装的是人脸识别系统,老伴的脸早就录进去了,回家从来都是刷脸进门,根本就不用敲门呀。
我把脸凑到门边,侧着耳朵轻声问:“谁呀?”
门外传来沙哑中带着拘谨的回应:“是我,上村的阿康,有事找你。”
“阿康?”这个名字顿时在脑海中闪现盘旋,尘封的记忆慢慢掀开一角。想起来了,十多年前,我在老家乡镇圩场上经营一间门店,楼上照相,楼下卖日用百货,乡里乡亲常来光顾,阿康是熟客,时不时来店里买大人的手套、小孩的袜子、老人的鞋子等日常用品。有闲时,他还会来店里泡茶闲谈,聊一聊田地里的收成,叙一叙村子里的趣事。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他竟然找到城里来了。惊喜之情油然而生,我赶紧拧开门锁,把他迎进屋里。
站在眼前的阿康,我简直不敢相认。他上穿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下穿宽松的黑色休闲裤,脚上是一双磨破了边的布鞋,衣着朴素得不能再朴素。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深得像田地里的沟壑。身形消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以前那个浑身是劲、走路生风的男子汉,如今虚弱佝偻,眉宇间满是疲惫。
我斟了一杯茶,招呼他坐在沙发上。他把手里攥着的一个布袋轻轻放在茶几上,语气带着几分局促:“没有什么好东西,家里养的鸡嫲(母鸡)下的蛋,还有自己蒸酿的糯米娘酒,不值钱,莫嫌弃,见笑了。”
“人来了就好,还带这么多特产,太厚意了。”我嘴里说着,心里想着,等会他走时,拿两瓶酒和茶叶糕饼回礼给他。
阿康颤巍巍地从贴身的衫袋里掏出一个泛黄的旧信封,手指有些发抖,慢慢从里面抽出5张崭新的百元大钞,轻轻推到我面前。我满头雾水,紧皱眉头,实在想不起自己和他之间有什么钱财交往。一时间,我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康看着我疑惑的神情,赶紧开口解释。原来,我还在农村老家开店之时,有一天阿康出门去建筑工程队做零工,中午收工后回家走到半路,突然接到家里的电话,说儿子突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已经走在送往乡镇卫生院的路上,急需拿钱服药打针。他当时身上分文没带,情急之中,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我,一路小跑冲到我的店里,跟我借了500块钱,然后火急火燎赶往医院。这钱,当时确实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后来,为了养家糊口,他跟着村里人去广州打工,这一走就是8年。8年里,他一直挂念这笔欠款,一直把这份亏欠记在心里。等他结束打工生涯回到家里后,才知道我早就举家迁居,搬到城里生活了。前不久,好不容易才问到我的住址,他今天特地赶过来,就是为了还上当年的这笔旧债。
我听着他的讲述,绞尽脑汁在回想,还是没有半点印象。日子久了,时过境迁,许多事情早就淡忘了。我连忙摆着手,想说这钱不用还了。可阿康却生气了,脸色涨红,语气非常执着,态度愈发诚恳,眼神里满是愧疚:“老哥,我真的死死记着的,千真万确,一直心心念念。只是拖了这么久才来还钱,实在对不住啊!”他还说,当年要是没有这些钱,肯定会耽误儿子的病情,这份情,这笔债,他必须还。
时隔多年,阿康还记着这笔我早就忘却了的欠款,大老远从乡下跑到城里,特意把钱还上,这情这义实在让人动容。
拗不过他的坚持,我只得收下了这笔钱。
我收下钱后,阿康的情绪明显开朗了许多,气氛也轻松起来。接下来,我们聊起了家常话,谈论着当下村子里的变化和村民生活的巨大改善。我问起他这些年的生活时,他只是淡淡笑着,说日子还算过得去,没多说别的。
不足半个钟头,他起身告辞:“我得回去了,路远,家里还有事。”
“不要着急,吃了午饭再走。”我极力挽留。
他心事重重,执意要走,再三推辞后,拎着我给他的回礼,转身出了门,身影消失在楼道拐角。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只觉得心涌暖流,还有那说不出的感慨。
阿康前脚刚走,后脚门锁“咔哒”一声,老伴真的回来了。她拎着大包小包,进屋后一眼就看到了茶几上放着的钱和那个布袋子,一脸疑问。
我把刚才阿康上门还钱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老伴,她听完后,脸上的疑惑瞬间变成了惊讶,随即又涌上一层浓浓的心酸。她叹了口气,语气缓慢而沉重地告诉我:“你不知道啊,我在老家的时候,就听村里人说了,阿康查出胃癌了,还是中晚期。他自己不肯去医院治疗,说这种病花再多的钱也买不回命,他决意不拖累家人,用民间的青草药,在家保守治疗。他的目的很明确,去大医院医治,最后是人财两空,家破人亡;选择保守治疗,虽然人走了,但家还在,不能因为他的病,拆散整个家。”
听完老伴的话,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拿着的钱,瞬间变得比石头还更沉重,它压在我的掌心,更重重地压在我的心上。我的眼睛潮湿了,透过这钱,我看见的是一个普通人刻在骨子里的诚信,是重病缠身却不愿拖累家人的无奈。这是一个生命在倒计时里,用最后的力气完成的承诺,这是一份比生命本身更激荡人心的感动。他偿还的不仅仅是一笔旧债,更是作为一个人,在人世间沉甸甸的情义和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