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利红

退休的日子，像刚翻过的土地，松软、透气，少了些职场里“赶课表、催作业”的紧绷感，多了几分“想慢就慢”的从容。

从前，围着三尺讲台转，粉笔灰悄悄染白了鬓角，每天在“同学们看黑板”和“这道题必考”里循环。如今，卸下教案和试卷，本以为会闲得发慌，没想到一头扎进菜园子，跟着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妈学种菜，竟活出了另一种“备课式”的快乐——我成了个蜜蜂般的菜农。

老妈是菜园里的“特级教师”，房前的小菜地被她打理得仿佛精心设计的课件：东北角的生菜是“翠绿板书”，苋菜是“红笔批注”，艾叶绿油油铺成“知识背景”；南边的辣椒树开着细碎小白花，像课堂里突然冒出的“小惊喜”；葫芦苗、苦瓜秧伸着须茎攀竹棚，活脱脱一群“抢答积极”的学生。

看着老妈的菜园这么精神，我也忍不住“申请开课”——把一里之外的老屋前的水田改成菜地，这一分地，成了我退休后的“专属教研室”。

有老妈这位“老教师”手把手教，我这个“菜鸟实习生”也算学得有模有样。从前握粉笔头的手，如今攥锄头、拿水勺也顺手，可真正干起来才发现：种菜和教书一样，都是“三分种，七分管”的细活。老妈总念叨：“庄稼活不用学都会？那是外行话！浇水要像批改作业，适时适量；施肥要如备课，精准到位；除草要像抓课堂纪律，趁早不趁晚。”

在她的调教下，我骨子里的“种菜天赋”竟被慢慢唤醒。去年九月刚退休，我就在菜地里“开设课程”：红薯、土豆、包菜、荷兰豆轮番上阵。从夏种到秋收，菜畦里一派“丰收课堂”的景象——不仅实现了“吃菜自由”，新鲜蔬菜吃不完，还挨家挨户送给亲戚。一份份带着泥土清香的蔬菜，成了最实在的“人情作业”，心里满是踏实的欢喜。

今年春风一吹，我这新菜农又摩拳擦掌，准备“拓展课程”：木薯、玉米、黄豆、生姜是“基础课”，网购的沙葛和红豆种子是“选修课”，还头一回挑战种西瓜——从前当“吃瓜群众”，如今要当“种瓜老师”，免不了临时“刷题”：特意选了懒人品种“美都西瓜苗”（南瓜苗嫁接，抗病毒好养活），这不就如同给“学困生”选“易上手教材”吗？

农谚说：“清明前后，种瓜点豆。”我趁着好时节“备课”：挥锄松土，垒高菜垄，挖坑、铺鸡粪、撒草木灰，再细心栽下瓜苗，浇透定根水——这一套流程，像极了开学前整理教室的认真劲儿。

自此，菜园成了我每日必到的“课堂”，早晚探看，浇水、施肥、除草、捉虫，看着瓜苗一天天长高，毛茸茸的茎蔓愈发粗壮，青翠的叶子层层舒展，心里满是“期待学生进步”的雀跃。

邻居笑我：“退休了还折腾啥？该享清福！”我却觉得，种菜和教书一样，本就不求大富大贵——成功了，夏天能尝到自己种的甜西瓜，是“教学成果奖”；就算没收成，也当是下地锻炼，打发闲暇时光。在此过程中的乐趣，远比结果重要。

日暮时，静立于田间地头，满眼青绿，虫鸣鸟叫，泥土与蔬菜的清香扑面而来，总会想起：“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亩菜园养一生情。”从前在讲台，教书育人是责任与热爱；如今守菜园，侍弄蔬果是闲适与欢喜。土地从不会辜负有心人，洒下汗水，便会收获生机；种下希望，便会迎来成长。

这小小的菜园，不仅种出了新鲜蔬菜，更种出了退休生活的从容与快乐。待到盛夏傍晚，庭院花开，一家人围坐，切开自己种的西瓜——翠绿外皮，红通瓜瓤，甜汁在舌尖蔓延，欢声笑语萦绕庭院。

这般烟火人间，便是退休岁月里最珍贵的幸福。做个快乐的菜农，守一方菜园，享一世清闲；在泥土里寻诗意，在劳作中得心安——日子平淡，却格外动人，像极了当年课堂上，学生们齐声说“谢谢老师”的瞬间。简单，却满是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