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耀文
范荑香(约1805—1891),祖籍广东梅州大埔三河梓里,出身于书香门第:高祖父元凯,举人;曾祖父瑾光,岁贡生;祖父彪,举人,曾任嘉应州学正;父引颐,举人,曾任广州三水训导。
范荑香年幼时由母亲教书识字,年纪稍大后,改由父亲教读。其聪颖博学,能文能诗,文学造诣比善吟咏的姑母堂姊妹等更胜一筹,且知识广博,才思敏捷,状物咏事精细入微,格调高雅。据悉,范荑香的诗词在社会上广为传诵的上千首,人们争相传抄。其中有五首吊唁吴云帆的挽诗被浙江钱塘人压卷镌刻的故事,至今仍被人们传为佳话。
这件事还要从潮州太守吴云帆的故事说起。
吴云帆本名吴均,浙江钱塘人,嘉庆二十四年(1819)举人,道光十五年(1835)大挑知县,调广东乳源、揭阳、惠来、嘉应、海阳等地任职,曾在海阳捕双刀会匪黄悟空置之法,后因成绩卓著,提任盐运司运同、佛冈厅同知、潮州知府(太守)。咸丰二年(1852),惠州土匪猖獗,吴云帆奉命进剿,获匪千余,分轻重惩治,遂肃清。咸丰四年(1854),江南大营散兵回粤,结匪为乱,贼首陈娘康拥众围潮阳,分党陷惠来,攻普宁。援军失利,吴云帆亲自督战败贼,甫解潮阳围。海阳彩阳乡匪首吴中庶乘间纠党陈阿拾煽众,旬日至万余人,大掠海阳,逼攻郡城,澄海匪首王兴顺亦与合。吴云帆下令潮阳汪政分兵援郡城歼贼数千围解,自移军澄海,冒雨破贼巢,分路搜捕余孽。接着攻克惠来,斩陈娘康等于阵。没多久,吴云帆积劳卒于官。
吴云帆性清介,治潮最久,诛盗尤严。每巡乡,总是以二旗开导,大书曰:“但愿百姓回心,免试一番辣手。”化莠为良,保全弥众。对掠夺民物的下属官兵,一旦发现立斩马前,民益敬服。在潮阳滨海咸卤地带,开渠通溪水,筑堤六千余丈,淡水溉田,瘠土悉沃。在海阳浚三利溪,加筑北堤,为郡城保障。在潮州修复州东广济大桥,附郭西湖山高出城上,登瞰全城如指掌;筑展新城,跨壕而过,围山于城内,匪乱围攻,竟不能破,民咸颂之。逝世后,追赠太仆寺卿。光绪间,潮州建专祠纪念。
吴云帆在广东任职期间为当地人民做了很多好事,其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事迹在群众中广为流传,亦深深地感动了范荑香。所以当吴云帆的灵柩经过大埔三河坝时,时年49岁的一介平民范荑香写了五首《吊吴太守云帆》挽诗,表达哀悼仰慕之情。
其一
坐镇全潮廿四年,
峨峨铜柱郁凌烟。
如何一奏南征凯,
梦里逢鸡竟上天。
此诗以《山海经·神异经》关于昆仑山高耸入云的天柱和古代表彰功臣于凌烟阁的典故,赞誉太守在潮执政期间令人景仰的功绩;借用古人梦里逢鸡为不祥之兆的传说,婉转表述太守功成之日却事出意外,字里行间流露出诗人对太守的悼惜之情。整首诗的大意为:吴云帆太守在潮州地区担任官职长达廿四年,他的卓越政绩,如同凌烟阁留名般显著,令人敬仰,值得铭记。但是没有想到,在传来南征胜利消息之后,吴云帆积劳成疾不幸病逝,让人们对其突然逝去十分痛惜与感慨!
其二
鼙鼓惊天动义安,
蛾眉镜掩玉闺寒。
沙场霍霍磨刀去,
恨不从军效木兰。
此诗以诗人的第一人称描述,层次分明,由外而内,从战争的外在景象逐步深入到诗人内心的情感世界。通过对战争场景的描绘与个人情感的抒发相结合,生动展现出在战争阴影下诗人复杂而炽热的情怀,体现了诗人对家国命运的深切关注以及对英雄的崇尚。整首诗的大意为:当年太守指挥军队进剿匪贼的消息传到我的家乡大埔,曾让闺中的我对太守深感敬佩,从而失去了往日对镜梳妆的兴致。英雄们在战场上霍霍地磨着战刀准备出发的情景充满我的脑际,自己身为女子,却满心遗憾不能像花木兰那样奔赴战场,为保卫家乡、平定匪乱贡献力量。
其三
荡寇英声耳疾雷,
瘅烟翻中伏波灾。
濡毫欲纪平蛮绩,
窃愧班姬续史才。
此诗以真挚的情感,凝练的用词,起句渲染气氛,突出战斗的艰难与英雄的威名,结句则从作者自身的角度,以欲记录却恐力有不逮的复杂心情,展现了作者对特定历史事件和人物功绩的感慨,强化了所记功绩之宏大,从侧面烘托出平定寇乱之事的重要性与复杂性,以谦逊之语,表达对英雄事迹的敬重。整首诗的大意为:抗击贼寇的英勇声名,如迅雷般震彻耳畔,给人以强烈的震撼;它又如东汉伏波将军马援南征的故事,在艰苦的环境下遭受灾祸,充满战斗环境的艰难与凶险。当(我)拿起毛笔,想要记录下平定蛮夷的伟大功绩的时候,又自愧没有班昭那样续写史书的才华。
其四
杏花红雨湿啼鹃,
白下船归月夜魂。
系臂难寻长命缕,
买丝重与绣平原。
此诗通过化用典故和一系列意象组合表达细腻的情感,营造出如梦幻般的哀伤情境,虽未明确阐述具体事件,但从字里行间能深切感受到诗人内心的失落、遗憾与对往昔的追思,引人深思,具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整首诗的大意为:杏花绽放,花瓣如红雨般飘落,细雨打湿了啼叫的杜鹃,从白下城(今江苏南京中心城区)月夜中归来的船,载着悼念之人的魂魄归来。常为女子系于臂上祈求平安长寿的彩丝却无处可寻,人们已无法用祈祷的方式挽留逝者的生命,我愿买来丝线重新绣出“平原君”的形象,来表达对您的追慕与纪念,让您的精神永存!
其五
白日青天宦迹留,
文章经济冠瀛洲。
昌黎山斗延陵剑,
化鹤重归镇海楼。
此诗用一种庄重、颂扬的口吻,以及高度赞誉的情感基调进行创作,其营造意象、运用典故、联想寓意的创作手法超凡脱俗,让人真切地感受到作者对诗中主人公深深的敬仰与赞叹之情。整首诗的大意为:逝者白日青天般的公正、清明及建树,在仕途上留下了显著的痕迹,其文学才华造诣非凡,治理国家、造福百姓的才能全面而卓越。韩愈般的道德之高、名望之重且有卓越成就的伟大形象,延陵季子般将剑挂于徐君墓树的诚信,深为众人所敬仰,祈愿逝者像仙人化鹤般归来重新回到潮州镇海楼,让其声名和功绩长存,并给人们带来祥瑞,对当地再次产生深远的影响。
在以上给吴太守的五首挽诗中,作者以“坐镇全潮廿四年,峨峨铜柱郁凌烟”歌颂其政绩;以“鼙鼓惊天动义安”形容其领导能力;以“荡寇英声耳疾雷,瘅烟翻中伏波灾”描述其事迹;以“文章经济冠瀛洲”“昌黎山斗延陵剑”等句赞扬其才华,用词恰切生动,词意沈博、风骨凝重。诗人在颂吴均善政的同时,还把自己摆进去,抒发“恨不从军效木兰”和“窃愧班姬续史才”的高迈情怀的词句,武效木兰,文比班昭。“其气沉雄”“才华逸举”“清思藻发”“端庄俊逸,扫尽一切柔靡绮丽之习”(晚清梅县圣人寨解元梁光熙,民国香港探海灯日报社社长张闵生、省立梅州师范李沁若等语)。
吴太守的家属回浙江后,将所有挽诗结集出版,以范的挽诗为压卷之作。于是,范荑香的名字盛传于钱塘江两岸,当地人称她为“女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