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尔谷
2026丙午马年春节期间,与家人一起夜游嘉应古城,亲睹了古城标志性建筑的新颜焕发,体验了凌风路上的人山人海,感受了璀璨灯光下的人间烟火。站在历史和现代的交汇点,回望千年,感慨古城坎坷坚韧的历史足迹,梅州千年不绝的文脉传承,更喜古城的保护开发正积极发展。
站在南门广场上,文化地标建筑“人文秀区”坊、“纶音宠锡”坊、“八角亭”以及古街巷尽收眼底。古城前梅江河水由西向东滚滚流淌,穿过梅州城,一如千年前的模样。嘉应古城的建城史,可以追溯到北宋皇祐四年(1052)。为抵御侬智高之乱,程乡县开始在江北筑土城为捍卫,由此结束了自南齐永明元年(483)以来“有县治却无县城”的局面。此后近千年,城址始终未变,只是城墙几经拆毁重建,名称从程乡到梅州再到嘉应,朝代更迭如走马灯,而这座城始终矗立在梅江之畔。
“嘉应”二字,出自《汉书》中的“休征嘉应,颂声并作”,意为吉祥的征兆。南宋淳熙年间,州人为纪念宋高宗因梅州孔庙(学宫)生长灵芝而感动之事,将城东所建小桥命名为“嘉应桥”。清雍正十一年(1733),由于程乡县考取功名的士子众多,广东代理总督鄂弥达申请将程乡县升为直隶州“以光文治”,雍正皇帝因喜“嘉应”之美好寓意,遂钦定州名为“嘉应州”。
走在嘉应古城,每一条老街的名字背后,都站着一位值得铭记的历史人物。他们如同一座座丰碑,标记着这座城的文化和精神高度。一是义化路,这是纪念南迁汉族名士程旼。他常以道义教化人民,信义著于乡里。南朝齐时,海阳县分置新县,命名为“程乡县”;宋朝时,程乡县改称梅州,人们将州衙门口一条街称为“义化路”,沿用至今。二是元城路,这是纪念开梅州文教之先的北宋名臣刘安世(号元城)。这位被苏轼称为“真铁汉”的谏官,因敢于直谏得罪权贵,被贬谪梅州。在梅期间,他积极倡办教育,创建梅州历史上第一所书院,更有苏轼挚友巢谷先生不远万里从四川到此书院讲学之美谈。千年之后,梅州成为闻名岭南的“人文秀区”,追根溯源,这份文脉的起点,就刻在元城路上。州人后曾在北门城楼建“铁汉楼”(民国时被拆毁)以崇祀刘安世。三是凌风路,这是纪念南宋民族英雄文天祥。其“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千古绝唱为天下所敬仰。他曾在梅州两度驻军并抗击元军,并作《咏梅州》诗:“楼阁凌风迥,孤城隐雾深。”明万历年间,南门城楼改称凌风楼(民国时被拆毁),凌风路也由此得名,这是古城对穿越时空的浩然正气的文化致敬。四是文保路,这是纪念“倾家筑城”的乡绅典范叶文保。明洪武初年,梅州城墙年久失修,坍塌过半。叶文保带头捐献巨资,据说他一人所捐的钱足以修建半座城墙,时称“叶半城”。其义举体现了客家人爱国爱乡、急公好义的精神品格。五是中山路,这是纪念民主革命先行者孙中山,其祖籍原属长乐(今五华)。六是仲元路、周增路、生才路。这些以辛亥革命志士命名的街道,承载着梅州人追随孙中山先生革命的红色记忆。邓仲元是梅县丙村人,曾任广东军政府参谋长,1922年被暗杀,梅州人将老县政府门口的横街命名为仲元路。周增是“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梅县松口人,以他名字命名的一条路,让后人永远记住那段峥嵘岁月。温生才是梅县丙村人,同盟会成员,1911年在广州刺杀清廷水师提督李准,误击杀清将孚琦,被俘后英勇就义,城东门一条街命名为生才路(今泰康路)。这些街巷名字,把嘉应古城变成了一部行走的史书,每一条街巷都是一个故事,都是一种精神。
历史上的嘉应古城,有着独特的地理格局和韵味。整个古城北枕金山、南临梅江,从空中俯瞰似“金龟浮江”,龟首在南门八角亭(古称观澜亭)附近。古城素有“三山七海一丘田,七穿八漏,九塔十麒麟”之说,独具特色。其中: “三山”指的是金山、银山、梅山,呈品字形呼应;“七海”是指城内的七处低洼沼泽地或池塘;“一丘田”则是在文保路上一块方正水田。古城的街巷也是别有洞天。“七穿八漏”指的是老城内横七竖八的十五条巷道:西箭角、麒麟巷、金山巷、官井头、东仓巷、城隍庙巷……把古城分割成无数个小世界。每一条巷子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座老屋都有自己的记忆。“九塔”指雕刻有宝塔图案,并置于城内各处,用于“镇煞”的九座石碑。“十麒麟”应是十处灰雕彩塑大麒麟照壁。民国时期,彭精一县长拆城墙建骑楼,这些骑楼兼具南洋建筑风格与客家传统元素,楼下开店,楼上住人,既遮阳又挡雨,为古城注入了新的建筑元素,形成了嘉应古城独特的建筑风貌。
“人文为岭南之冠”,是清代广东督学吴鸿对梅州的评价。这份人文底蕴的积淀,与一代代在嘉应古城留下足迹的先贤密不可分。梅州“七贤亭”纪念程旼、张九龄、韩愈、狄青、刘元城、文天祥、蔡蒙吉,1937年建于城北金山顶,今已迁至梅花山公园。梅州文脉千年传承的香火衣钵,当属“一宫两坊三书院”。 “一宫”是梅州学宫(孔庙),由北宋时知州滕元发始建,并亲自讲学,其与苏轼苏辙兄弟为至交,卒后苏轼亲撰墓志铭,赞其“刚直明敏”,可见学宫办学起点之高。
“两坊”为城东之攀桂坊和城西之望杏坊,如梅江之上“文教双楫”。攀桂坊始建于宋代,意“蟾宫折桂”,勇于开拓,坊内“人境庐”敢纳世界,清代出翰林3人、进士17人、举人92人;望杏坊始建于康熙十二年,期“杏焉在望”,沉稳守正,坊内“鹤和楼”藏半城书香,清代出进士8人。
“三书院”即东山、培风和崇实书院。东山书院在城东状元桥畔,是东山中学的前身,为清乾隆年间(1746年)嘉应知州王者辅所建,并亲自讲学,是梅州现存的古书院。培风书院传承自明嘉靖年间(1522年)设立之“双忠书院”,1750年嘉应知州王之正为其命名培风书院,并在义化路署前大街竖起了“人文秀区”牌坊,修编首部《嘉应州志》,催生了嘉应“五科五解”(乾隆年间连续五届广东乡试解元均出自嘉应州)。崇实书院应合客家人务实进取之精神,为梅州中学前身。
近年来,政府大力推进嘉应古城的保护开发,对历史文化街区进行了大规模的修缮改造,使之焕然一新。然,眼前所见装修粉刷一新的老街,瞬间却让人产生些许恍惚和不太适应的感受:部分街区的商业化程度过高,与其他城市旧城区改造有同质化现象;一些改造实现了“景观效果”,却在细节上与历史原貌有偏差;一些新建的“仿古”建筑与古城原有风貌并不协调,给人一种“古城外传”的观感。
嘉应古城的保护开发,也许正在“保下来”与“活起来”之间这个最难的平衡点上艰难探索。笔者从外行的角度作以下思考:一是以文化为魂,深挖历史内涵。进一步挖掘整理古城的历史文化资源,编撰出版通俗易懂的古城历史读本,运用二维码链接历史遗迹的图文视频资料,开发“跟着先贤游古城”的主题线路。二是以业态为体,避免过度商业化。走好“文化+商业”的模式,鼓励引入具有客家特色的非遗体验、文创产品、特色餐饮等,设立客家非遗活态展示区,让游客近距离体验客家山歌、广东汉剧、客家剪纸等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魅力。三是以民生为本,留住原居者。古城的灵魂,不仅在于建筑,更在于生活其中的人。让原居者愿意留下来、住得好,鼓励其参与古城的旅游业态经营,让他们成为古城故事的讲述者、文化的传承者。四是以创新为翼,拥抱现代传播。古城的文化魅力可通过现代化的传播手段让更多人知晓。五是以整体为要,统筹规划发展。可邀请历史、建筑、规划、文旅等领域的专家,参与对古城保护开发的统筹规划,加强与梅州全域文旅的联动,形成完整的传承保护体系。
嘉应古城是梅州的根脉所在,是客家人的精神家园。它承载着千年的记忆,也寄托着未来的希望。让古城既有历史的厚度,又有生活的温度;既有文化的深度,又有时代的亮度。这应是我们对这座千年古城的历史责任,也是对未来的郑重承诺。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凌风路的骑楼上,当放学的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当游客在老街上品尝正宗的腌面和三及第汤,当节日返乡的游子在先贤的街牌前驻足凝望——嘉应古城,就这样在一代代人的生活中延续着生命与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