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畅宜
“四十年来好弟昆,一回相见一销魂。少时文酒东风梦,故国旌旗夕照痕。黄鹄几时予我翼,青山它日访公墩。茫茫沧海雄心在,夜半闻鸡舞逖琨。”这是丘逢甲写给挚友谢道隆的一首送别诗。这首诗情真意切,寓意深远。谢道隆是谁?他是大埔籍抗日保台志士,丘逢甲抗日保台兵败后,正是他建议内渡返回祖籍地镇平。
“能强祖国则可复土雪耻”
谢道隆,字颂臣,兄弟五人,排行第四。祖籍广东大埔,清朝道光年间,其父亲谢树棠赴台行医,落籍台湾台中。谢道隆生于1852年,1875年以第五名考进台湾府学,成为秀才。谢道隆从事教育,知名弟子有张丽俊、傅锡祺等人。
谢道隆是丘逢甲的表兄,比丘逢甲年长12岁,丘逢甲的如夫人是谢道隆的表妹,谢道隆的弟子张晓峰是丘逢甲的妹夫。谢道隆与丘逢甲是生死之交。丘逢甲在《科山生圹诗集序》中说他与谢道隆“自少及长,文义之赏析、道德之切磋、疾病之扶持、患难之奔走,交相许也,亦交相重也”。
1895年,清政府因甲午战争惨败,与日本签订《马关条约》,被迫割让台湾。谢道隆三次刺血上书,表示“台民均愿效死,请勿割”。清廷决意弃台后,丘逢甲组织义军抗日,出任全台义军统领,谢道隆为诚字正中营之首。
丘逢甲和日军血战20余昼夜,最终饷绝弹尽,死伤过重,无法坚持。在面临日军重赏严索、内部有人叛变的情况下,丘逢甲准备率部入山死守,与台湾共存亡。关键时刻,谢道隆建议“台虽亡,能强祖国则可复土雪耻,不如内渡也”。谢道隆还对丘逢甲说:“今非足下为国为民牺牲之时,足下对台目前之义责已尽。此后当以其才智内渡图远大,始为上着。入山决死,虽成义名,无补恢复也。”丘逢甲遂决定内渡回粤,谢道隆偕妻子与长子一起内渡,其他子女留在台湾。临行前,谢道隆写了一首《割台书感》诗:“和约书成走达官,中原王气已凋残。牛皮地割毛难属,虎尾溪流血未干。傍釜游鱼愁火热,惊弓归鸟怯巢寒。仓皇故国施新政,挟策何人上治安。”这首诗不仅抒发对国土沦陷的无比悲愤,而且殷切期盼国家能革新自强,还预言戊戌变法和清末新政,在甲午诗中独树一帜。
谢道隆先随丘逢甲回到广东镇平(今蕉岭),不久返回大埔县桃源村(今桃源镇)祖居。“天涯沦落意多违”,故乡大埔谋生不易。儿子来信说台湾局势平静后,谢道隆遂于1896年返台。谢道隆擅长岐黄之术,开泰和堂药铺以医术济人,当时有“医王”之誉。其间曾任区长、公学校学务委员、乌牛栏保正,但他与殖民当局若即若离,坚持辞绝乌牛栏第一保正之职。谢道隆仰慕东晋名相谢安高卧东山,在离家十里之地建造“小东山别墅”。又学经历国变的明朝学者张岱、黄宗羲,在大甲溪右岸睦督科山中营建生圹。“自营埋骨地,人谓葬诗坟”,谢道隆希望能以诗传世,便广为征诗,网罗全台诗社82位诗人的作品,合集刊为《科山生圹诗集》,这是当时台湾文学界的一件盛事。
长孙谢文达在东京上空撒传单
从武装抗日到文化抗日,从在台湾抗日到赴大陆抗日,谢道隆家族均参与其中。
谢文达中学毕业后赴日本学习飞行。1920年参加东京飞行竞技大会,获三等奖。当年9月回台,台湾各界在台北召开盛会,迎接这位台湾第一位飞行员。10月,谢文达在家乡台中练兵场表演,这是台湾人第一次在自己的天空飞行。大家鉴于飞机老旧,集资订购一架新飞机送给他,命名“台北”号。青年学生李应章参观飞行表演后,认为台湾人不应甘于日本殖民统治。1921年,李应章等人在台北筹组“全台湾青年会”时,蒋渭水认为“必须做一个范围较大的团体才好”,领导台湾思想启蒙运动和抗日民族运动的台湾文化协会由此成立。
1923年2月11日,蒋渭水等人赴日本东京进行第三次“台湾议会设置请愿”,一架“台北”号飞机在东京火车站上空突然撒下20万张空飘传单。传单上写着“台湾人三十年来,呻吟于专制政治统治之下,备尝涂炭之苦,专制政治不但违背人道,而且违背立宪精神”等标语。开飞机的飞行员正是谢道隆的长孙谢文达。
谢文达的壮举引起日本当局的愤怒。事发两个多月后,谢文达被迫渡海前往祖国东北,与父母等家人团聚。日本殖民台湾期间,不少台湾人移民东北,谢道隆有四个儿子先后到东北,或行医或经商,恢复中国国籍。其中,谢道隆四子谢秋涛是在东北发展的台湾人中最杰出的医生。后来,谢文达曾任国民革命军第二军航空队队长、南京机场场长、广东航空学校教官,被授予中校军衔。1930年率领中央飞行队飞往广西征讨张桂联军,因机械故障迫降,谢文达受伤被捕。张发奎爱惜人才,将其送往汉口医治。谢文达伤愈后改任中央陆军军官学校航空教官。抗战胜利后返回台湾,长期担任台湾省议会专门委员。
“倘河山还我,必家祭以告”
在台湾文学界,谢道隆颇有诗名,当时因积威之下,诗稿多不敢存留。除了前文所述《割台书感》,其《到(大埔)桃源祖居》诗(其一)云:“青松翠竹绕溪边,石径萦纡入洞天。忽听村鸡隔林唱,人家几处上炊烟。”清新典雅,引人入胜。《归台》诗云:“腥风吹到劫灰飞,海岛孤悬困四围。避地人因惊鹤唳,觅巢鸟为恋雏归。重分社肉情犹洽,再整门楣事已非。无奈深山狼虎穴,夷齐难采首阳薇。”写山河破碎之恨,堪称不朽名篇。
谢道隆的忧国忧民之心、感激豪宕之情和南宋诗人陆游相似。丘逢甲评价他“诗境居然似放翁”,谢道隆亦以陆游自况:“诗思闲愁似放翁”。尤其值得一提的是,1915年,谢道隆在临终之际再三叮嘱子孙:“倘河山还我,必家祭以告。”这无疑是效法在临终之时作绝笔诗《示儿》的陆游。
陆游是不幸的,他的“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遗愿最终落空。在他辞世70年后,南宋亡国,家祭如何告乃翁?谢道隆是幸运的,在他逝世30年后,中国人民经过14年浴血奋战,终于打败日本侵略者,台湾光复,谢道隆的“能强祖国则可复土雪耻”预言和“河山还我”遗愿双双实现。
当时,谢道隆的儿子谢秋涛正在沈阳担任奉天医科大学(今中国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院长。他隔海遥祭父亲,禀告“河山还我”喜讯。谢秋涛将父亲的诗辑为《小东山诗存》出版。这些诗作是谢秋涛将赴东北发展,临行之际谢道隆亲自手书并交付远游之子的。在《小东山诗存》跋文中,谢秋涛挥泪写道:“忆先考归田后,一日太息谓秋涛曰:‘吾没后,倘河山还我,必家祭以告!’谨泣志之。秋涛不幸生长海外、寄迹关东,两受沦亡之惨!今者两地同时光复,其为欢喜,宁可言喻!谨遵遗命,焚香为文以告。兹再检点遗稿,恭校付梓。呜呼!我先考在天之灵,至此可以无憾;其所为诗,可以与世相见矣。河山如旧,手泽犹新;痛定以思,泪落如沈矣!”一是台湾割让给日本,二是九一八事变东北沦陷,故谢秋涛自谓“两受沦亡之惨”。
谢秋涛友人、曾任国民政府军事参议院副院长的东北军将领王树常为《小东山诗存》作序曰:“先生爱国忠愤之气,当与诗稿常存焉。”王树常并作七律二首高度评价谢道隆,其二云:五十年前痛沦陷,八一五后复光明。兴亡莫谓无因果,正义由来胜甲兵。手泽尚存有佳嗣,哲人虽死亦犹生。科山松柏年年绿,等是孤忠报国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