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琼珍
还带着紫边的绿叶欲张未张,缀满了枝干,每两三片叶子,都簇拥着一朵花蕾,我知道,这碧绿色的外衣下面,另一种更深层次的紫正在萌动。我的欣喜也随之萌动,心说,等了那么久,你终于还是来了。
花带上的这群鸳鸯茉莉,是迁居时种下的,算下来已足足有二十载。二十年间,对面邻居换了几茬,我却和花儿们长相厮守。去年三四月间,新邻居隔着露台初次打招呼第一句话便是:“你家的这花儿开得真好!”
是的,它绽放的时候,开得真是特别好:初绽时呈深紫,继而为粉紫,然后慢慢变淡,直至白色。粗看有紫、白两种颜色,所以有“鸳鸯茉莉”“双色茉莉”之称,但细看花儿从初绽到谢幕,花在渐变的过程中是有好多种颜色的,所以也有“五色茉莉”之称。每逢花期,我的露台便被一条偌大的紫白绶带环绕着。花开得最旺时,邀上三五知己,花间一壶茶,闲坐自不语,只醉在春光里。
其实邻居不知道,他只是赶上了一年中最美好的花期。这花儿最磨人,一年只能开上两季,春季最旺,秋季次之。遇上气候好,肥力足,间隙也会零零碎碎开上几朵,刷刷存在感。更多的时候,它不绽也不放,这也就算了,问题是隔三岔五你得陪着它,亲近它。你若是不理它,它有的是法子磨你,它请很多很多酢浆草来做客,让它们分享自己的营养,它当然知道主人不会让自己淹没在酢浆草丛里。于是我长年累月拿着一把长柄一字螺丝刀,与这些可恶的酢浆草作斗争,往往清完一圈,转头再看,最前面的草已经冒出头来,直恨得人牙痒痒,只得耐着性子,沉下心来,与这些磨人的花儿厮守在一起。
去年秋末,趁着农历十月小阳春来临之前,我给茉莉小树们理了个发,让春秋疯长的枝蔓们下架。顶着寸发的树儿们看着不太习惯,但我知道“旧枝不除,新枝焉来”,在小阳春的熙照下,它们很快会重焕新生。果不其然,这暖冬助力了它们的再生速度,冒芽、抽枝、结蕾、开花,大有争先恐后的态势,谁也不服谁。面对这等待半年之长的花期,我终于能暂时放下手中的螺丝刀,让自己一再流连于这条紫白绶带前,与它们对视。
蓦然,我在一片紫与白交汇的间隙里发现了它:一条主干,几枝杈丫,躲在旁边的花枝下,不细瞧还真发现不了它。这可怜的家伙,整株枝干都还穿着秋冬时灰褐色的外衣,在周围荡漾的“小阳春”气息里,显得格格不入。我找遍了它的周身,连一点发芽的迹象都没有,我对它说:你是忘了应该怎么发芽,还是睡过头了,或是彻底沉睡了呢。它沉默,没有给我任何答案。
于是,探望这位沉默的朋友就成了我的日常。我在晨雾里,在正午间,在夕阳下,在月色中,我甚至吹着风淋着雨,带着近乎虔诚的心境与它对视,从秋到冬,从冬到初春,那么漫长的岁月里,它只把自己隐没在周遭的绿意里,全然不顾身旁的那些绿里生出来紫,再淡而为白,开了谢,谢了开。它兀自酣然而睡,似乎这一切都与它毫不相干。
面对它的沉默,我喟叹着,明明记得上一春它还开得花枝乱颤。我揪心地帮它检点缘由,是没有耐住盛夏的炙烤,还是没有熬过深秋的焦躁?它仍无语。
奇迹就发生在某一个清晨。我先是发现枝干的某一个地方隆起了一个小包,而后是芽孢,而后叶开了,再而后,它就成了文章开头的那个样子。
从此不必再日日揪心了罢,我长舒一口气,但转念又觉得羞愧:它的开枝散叶,真是我日日揪心得来的结果吗?当然不是。我终于明白,花开花谢,叶落叶生,有它们自己的节奏。每一朵花有每一朵花的风骨,每一季有每一季的风景。我要做的,只是好好地培育它们,然后,静待花开,以快乐的心情,为每一朵花的绽放而喝彩。
我应该感谢它,这一株在春天里迟开的鸳鸯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