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姐推着轮椅,带我走在黄龙村的十里碧堤上。
正是三月,风从河面上来,柔柔的,润润的。早上8点出发,太阳才刚刚升高,照在身上暖暖的。我坐在轮椅上,目光自然投向靠河的那一侧——那里种满高高低低的黄铃花树。有些开得正好,一簇簇挨着,热热闹闹的;有些还是花苞,鼓鼓的,像藏着什么秘密。玲姐说:“那是黄铃花。咱们黄龙村的‘金黄’,就落在这花上了。”
我笑了笑。美丽乡村黄龙村,美好如花的玲姐——刚好,凑成了这一树树的黄花风铃。
脚下是墨亮的柏油路,从村口一直铺到远山脚下。轮子碾上去,发出均匀的细响。玲姐的手轻轻扶着推杆,偶尔轻声提醒:“前面有个减速坡,坐稳咯。”
这条路,她推着我走过好几回了——其实也不多。出门要看天气,看身体,看心情。但偶尔有那么一天——太阳刚好,风刚好,我也刚好想动一动——她就放下手里的活,把轮椅推过来,说:“走,出去看看。”她来我家有些年头了。从珠三角返乡后,就一直在我家照料。她接过我母亲因脑梗而无力再撑起的手,陪着我走。
这条柏油路,从前不是这样的。小时候我走过这条路,那时还是土路,窄窄的,坑坑洼洼,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身灰。现在好了,平平整整的。散步的人多了,跑步的、遛娃的、推着老人出来散心的,三三两两,见了面都笑着打招呼。
靠河堤那一排黄花风玲,开得正盛,像一道温软的屏障拢着水岸。风从河面吹过,穿过花枝,送来阵阵花香——清甜的,似有若无,缠缠绕绕,漫过鼻尖,漫进心里。花树脚下便是小河。水草绿油油的,在水里舒卷,小鱼在其间钻进钻出,像在玩捉迷藏。玲姐停下来,让我看了一会儿。我们不说话,就看着那水,那草,那鱼,听着水流潺潺的声响,像听着一段被遗忘又被记起的客家山歌。
路的另一侧,是村子。曾经零散的农房,如今修得漂漂亮亮,白墙黛瓦,错落有致。墙上有彩绘,画着指路牌、丰收的谷仓、嬉戏的孩童——画的都是村里的日子。墙角种着菜,青菜、生菜、小葱,绿得精神。一户人家门口的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花瀑从墙头泻下,与河堤那边流淌的金黄,窃窃私语。
风吹过来,花香更浓了,还混着一点湿润的泥土气息。玲姐深吸一口气,说:“这味道,城里花钱也买不到。”我说:“是吗。”
三十多年的光阴,大部分是静止和等待。在这风里、在这稳稳向前的行进中,那些沉重的部分,竟也渐渐变得轻盈。玲推着我走。轮下的平稳,竟让我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人生的路,也能走得这般安稳、这般从容。
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回到家门口,刚好11点。玲姐把轮椅在大门口停稳,问我:“今天走了这么久,真不累?”我说:“不累。”是真的不累,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多少年了,很少有这样的时候,好像身上卸下了些什么,心里充满了力量。
风还依依不舍地跟着,把最后几缕花香送到跟前。我低下头,看见一朵完整的黄花风铃,不知何时被玲姐轻轻放在我怀里的薄毯上。它静静地卧在那里,在饱满的光线下,每一片纤细的花瓣都舒展开,散发着一种安宁的、蜂蜜般的色泽。
玲姐转身进屋张罗午饭去了,这会儿,母亲从屋里出来,就站在旁边,静静地陪着。
春阳的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风里还是那股清清淡淡的香气,像在替这片土地说——
日子会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