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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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梅花
2026年4月8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愿与香雪共白头

豆包AI生图

□李新耀

岭南的冬日是温和的,唯有这千年古梅,老干如铁,香雪似海,仿佛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清冷冽意。

古树下立着一袭红衣,满头白发与一树香雪同框,庄严得近乎神圣。老人缓缓打开一个旧式军用挎包,一本发黄的笔记本,扉页上的黑白工作照,在暖阳下泛着沉静而沧桑的光。

她举着自拍杆不断变换角度,像是要把眼前一切都录入镜头。拍摄完毕,弯腰下蹲,指尖轻颤,拾起飘落的梅瓣,低声细数:“一片,两片,三片……五十九,六十。”小心翼翼放入绣着梅花图案的小袋子。

“嗯,六十正好。”那声音极轻,好像说给沉默的古梅听,却重重砸在我的心上。

她将小袋子收好,缓缓起身,微微踉跄,我连忙向前扶住。她道了声谢,我好奇地问询:“老人家,六十,好玄妙的数字,方便请教这里面的深意吗?”

她的目光从满树香雪转向我,眼神异常清明,耄耋之年仍可见当年风华,沉思半晌,点了点头:“好吧,六十年的等待,那尘封的秘密今天也该见天日了。”

香雪飘落在老人身上,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叫王晓梅,来自大西北。往事始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她,一个卫生学校刚毕业的江南少女,来到一个地图上找不到标记的地方。在这里与来自五湖四海的科学家、工人、军人、医护人员,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怀着同一份滚烫又不可言说的秘密,隐姓埋名走到一起。

王晓梅被安排在基地医院当护士。第一次值夜班就接到紧急救治任务。其中一名重伤员被送进急救室时,满脸是血,目光如炬,嘴上喘着粗气叫喊:“别管我,快去救赵工程师!他可是我们队里的命根子!”她和主治医生反复说明赵工已经安排救治,他才安静下来。

任务完成已是清晨,王晓梅回到宿舍,一身疲惫却毫无睡意。重伤员那炯炯有神的目光,忘我的精神境界,深深地打动着少女纯真的心。她第一次失眠了。

重伤员术后康复期比较长,作为责任护士便有了更多接触机会。得知他们是外出作业遇上恶劣天气,汽车侧翻刹那间,他用身体保护设备和资料而受伤。

每一次打针换药,王晓梅都格外小心。有一次她忍不住问他:“你傻不傻,生命重要还是那些东西重要?”

他望了望窗外的蓝天,又看了看眼前的白衣天使,嘴角向上一扬:“我们这么拼是为了这片天空的安宁,让子孙后代不受欺负。当时只有一个念头,设备和数据资料远比生命重要。”

她听着心灵再次为之一震,在这些人眼里,原来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阳光明媚的一天,她为他拆去头上的绷带纱布,不禁眼前一亮。两人交换了姓名,伤员叫谢梅光,得知护士叫王晓梅,瞬间两人都惊呆了。世上居然有如此巧合的事情,两个人的名字都与梅相关。两颗年轻的心擦着了一种莫名的火花,但因特殊的保密规定,常常欲言又止。

伤筋动骨一百天,谢梅光心里想着工作,几次要求提前出院都被挡了回来。他只要精神状态好,不是在看书,就是在用稿纸演算着什么,纸上都是数学符号和公式。他有时会在一个本子上写点文字。那本子扉页上端是他的工作照,下端是“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两行刚劲有力的大字。

谢梅光有时候会对她讲小时候的趣事。他的家乡在南方一个小山村,小溪两边,房前屋后都种梅,深山里有棵古梅树,花开时节,十里芬芳。宋代诗人杨万里在此曾经留下诗篇。白天到小溪里摸鱼捞蟹,到山里采药采野果,晚上在晒谷场听长辈讲故事,与小伙伴唱儿歌玩游戏,日子过得清苦而快乐,心里向往着外面的世界。

他们因伤而结识,因梅而相知,两颗心默默靠近。出院那天,他颇具仪式感地发出邀请,待任务完成,请她到他家乡看梅花,并郑重承诺那里的梅花一定是全世界最香最美的。

送他走出医院的大门,她埋头双手搓着洁白的衣角,脸上飘过一朵红晕,轻声叮嘱:“不要太拼,注意安全,希望下次见面,看到的你是今天的样子。”

他心头一热,回头朝她憨憨一笑,敬了一个响礼,然后义无反顾地走入茫茫戈壁滩。她从此多了一分心事,几分担忧。

冬阳照在身上,暖在心里。王晓梅眺望着连绵群山,深深吸了口气,继续讲述着那火红年代的故事。接下来的日子平凡而充实,参加救治工作次数多了,她见识了什么叫生离死别,她习惯了极端保密环境下的工作生活,爱上了艰苦而富有意义的基地医院。谢梅光憨厚的笑脸和明亮的眼睛,在她心里深深扎下了根。可他们联系很少,但总是为他牵肠挂肚,再次相见是三年后的一个深夜。

那天他是被人搀扶着进来的,不是外伤,是咳血。当目光相对时,双方都怔住了。职业习惯让她来不及多想,急切地问道:“什么情况?”

“老毛病了,”他勉强地笑道,脸色灰白,眼睛少了往日的光芒,“辐射引起的。”

她的心咯噔一沉。想起三年前分别时的嘱托,等待归来的他竟然变成这个样子!她不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病人,基地里私下流传着感人而又令人不安的故事——那些在关键时刻用身体保护设备的英雄,那些在辐射区玩命工作的人。

谢梅光住进了隔离病房。王晓梅主动申请护理他,尽管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不该来的。”他隔着玻璃窗,用对讲机对她说,“我这病……有风险。”

她戴着面罩和手套,认真履行着职责,一边观察生命监测仪,一边做记录:“这是我的工作。”

他的病情反反复复。好的时候,他会给她讲岭南梅花的故事,轻声吟诵咏梅的诗句。他说:“小时候在梅林香雪里穿梭,梅花最特别的是凌寒傲雪。越是寒冷,越是开得灿烂。每次到深山零下好几度,别的花草早就冻枯了,唯它偏偏选在这个时候绽放。”

王晓梅入神地听着,看着窗外荒芜的戈壁,想起家乡的“灵隐探梅”,万里之外的梅花,竟然成了他们想家时共同的乡愁,排除万难的精神支柱。心里不禁涌出几分辛酸:“可惜这里没有梅花。”

“只要心里有,哪里都是香如故。”他轻轻说,她微微笑。

她第一次把梅花的高洁与人的品格相连。

谢梅光病情坏的时候,整日昏睡,咳出的血染红了一块块纱布。她默默守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他日渐消瘦苍白的脸,心在滴血,人生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心如刀割。

深秋的一个黄昏,夕阳如染。谢梅光精神突然好了许多,甚至还坐了起来。余晖落在他的脸上,温馨如一幅画。可是医护人员的直觉让她异常不安,心里比谁都明白。她的心在不停地呐喊:不能啊,老天有眼,他才二十六岁!我还等着他带我去他家乡看梅花。泪水止不住顺着脸颊直流,打湿了洁白的护士服。

“晓梅,能请你帮个忙吗?”他的声音微弱却清晰地穿透而来。

她第一次听到他这样亲切地叫她,赶紧擦去泪花走进病房,在病床边坐下:“又想家啦?”话刚说出口又后悔了。

他没有直接回应,从枕头下摸出那个特别的本子,颤抖着递给她:“如果我……不在了,将来有机会,请帮我去梅溪看看那古梅。那梅花很香,拾几瓣……带回来。”他停顿了一会,呼吸急促起来:“我是孤儿,你和乡亲们就是我的亲人。如果可以……你带我回家……魂归故里。”

王晓梅强忍着眼泪,接过笔记本,封面上“谢梅光”三个刚劲有力的钢笔字,深深刻在了她的心里。她抬头对着他恳切深情、又清澈明亮如初的目光,重重地点头:“我答应你。”

他似乎松了口气,靠回枕头上,望着天花板:“谢谢你……还有一件事,对不起你……我不能带你去看梅花了……”

“你会好起来的,我们一起去看梅花。”她强忍着泪水,声音哽咽。

他摇摇头,缓缓闭上眼睛,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可那笑意忽又凝住了,嘴唇微微翕动,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她俯身去听,只听见断续的两个字:“数据……”他的手在床上摸索了一下,似乎要找什么东西,随即又无力地垂了下去。心电图上的波动越来越平缓……

窗外,戈壁滩上的夕阳,慢慢沉没在地平线。她紧握着他的手,直到最后一丝温度消失。那一刻西天一抹余晖出奇地明亮,好像他那双眼睛注视着这片沉默的土地。

没有隆重的追悼送别,也没有高大的墓碑。谢梅光以一个编号长眠在他奋斗过的地方。

她将他的遗物整理上交,唯独留下了那本笔记本和一张他的工作照——照片上的年轻人站在戈壁滩上,背靠简陋的帐篷,笑容干净明亮。

从那以后,每年梅花盛开时节,她总是站在高处遥望南方,一页一页翻阅那本她翻过无数次的笔记本,一次一次触摸着文字里的心声和轨迹。笔记本上,清晰地记录着他小时候冒着严寒进山采药拾柴火,在深山老林里,那棵清香扑鼻的梅花树,铁骨铮铮,虬枝香雪似海。

每当读到本子里那首字迹工整的小诗:“生为梅岭人,死作大漠魂。愿化香雪海,清白满乾坤。”不知有多少回,看着塞北飘飘洒洒的雪,她仿佛看到了那古梅花开,闻到了远方的清香。那颗心就仿若插上了翅膀,飞到他生前魂牵梦绕的故乡,行走在梅溪边,站在古梅下,似故人归来。

那一年,基地来了慰问演出,台上唱着一首关于爱情的民歌。身边的同事挽着她的手臂,悄悄问:“姐,你真不打算成家了?”她笑笑没答。晚上回到宿舍,翻开那个笔记本,对着照片上的年轻人说:“你看,我都成老姑娘了。”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岁月如大西北的风,一年刮过一年。王晓梅义无反顾地留在了基地,辗转于戈壁滩大草原,从护士到护士长,见证着震惊世界的春雷和蘑菇云。组织上找她谈话,说可以调去更好的医院,但她婉拒了。回来的路上,风沙很大,她裹紧围巾,心里却格外平静。年轻时的纠结不知何时已经淡了,剩下的只有一种习惯——习惯在梅花开时想起他,习惯替他记着那个约定。从一头青丝的青春少女,直到白发苍苍的退休老人,仍坚守在这片土地。许多人不知道她是为什么。

“我在等一个人。”每当有人问起这个话题时,她总是这么回答。

等谁?也许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在等一个兑现诺言的时机,也许是在等尘封的历史可以见天日的时刻,也许是在等岁月老去,等时间给这一切一个答案。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青海金银滩草原原子城开始部分解密,建起了“两弹一星”纪念馆。

我听她讲到这里,再看那本发黄的笔记本,忽然联想起2023年参观纪念馆的情景——邓稼先、郭永怀……一个个闪亮的名字,戈壁滩许许多多无名英雄,一个个可歌可泣的故事,随着尘封的历史翻开,逐步走入大众的视线。

王晓梅一脸惊讶:“啊,先生你去过那遥远的地方?”我点点头。她说五年前与当年的主治医生和许多老同事在那里重逢。她在长长的英烈名录里找到了他的名字,还有一张与她珍藏同版的那张照片。她在照片前站立良久,身边有人问:“老人家,您认识他吗?”她说:“认识。”那人又问:“他是您什么人?”她想了想,说:“故人”。当年的青春少女,如今是耄耋之年,一头青丝已经与香雪共白。她擦去泪花,轻声说:“再等等,我就带你回家。”

新世纪国家启动“英魂归故里”工程,她马上联系工作组,凭着那本保存六十年的笔记本,终于找到了匹配的信息:谢梅光出生于梅岭镇梅溪村,父母早逝,大学毕业后志愿到边疆工作,从此失去联系。

“找到了!”接到工作组通知那天,王晓梅拿着手机不停地颤抖,泪水顿作倾盆雨。

“您就这样为他等待了整整六十年?”

我看着耄耋之年的王晓梅肃然起敬,不禁再一次询问。

她淡然一笑,仿佛我说的只是一个寻常数字,遥望西北方向:“六十年,一个甲子。他牺牲时才二十六岁,我二十岁认识他,算起来我认识他的时间,比他活着的时间还长。”

她又仰望满树香雪,目光穿过花瓣,思绪穿越时光:“有时候觉得,这六十年我不是在等他,而是在完成一项使命。等他想看却没看到的盛世,想闻而又无法闻到的梅香。”“那这些花瓣呢?”我看着她手里的小袋子再一次好奇起来。

她的目光似穿越了千山万水:“带回金银滩,洒在他长眠的地方,让他闻闻故乡久违的梅香。”我心中已翻江倒海——六十年,那是一个人的一生。我在她这个年纪,尚在为俗务奔忙,而她竟用一甲子的光阴,守着一个承诺。

香雪满头时,故人终归来。夕阳西下,余晖为古梅和王晓梅镀上一层金边。她最后望了一眼满树繁花,轻声吟道:

“夜落梅花应满路,风含春色自吹衣。”

她转向我,笑了笑:“这是他在笔记本上抄写的诗句。他说过,如果有一天梅花落满归乡路,就是春风吹来的时候。”

她最后望了一眼满树繁花,又举起手中的自拍杆,对着镜头轻声说:“梅光,我来了。今年花又开了,你看——”她将镜头缓缓扫过满树香雪,然后关掉了手机。“孩子们教我用这个,说是可以记录生活。”她对我解释,笑了笑,“其实我想让他也看看。虽然知道看不见,可还是想让他看看”。

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梅林深处,久久未动。忽想起自己也曾到过金银滩,在纪念馆的英烈墙前匆匆而过,未曾细看那些名字。如今想来,那墙上每一个名字背后,或许都站着这样一位等待的人。我掏出手机,给爱人发了一条信息:“周末,我们去看看爸妈种的那棵梅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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