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纯斌
马年春节刚过,我回到兴宁故里,以消纳心头乡愁。四友相伴,同游新近开放的祝枝山公园。他们仨半生扎根于此,见证了小城岁月变迁,一草一木皆熟稔于心,谈吐间亦带着宁江般温润气息。我们沿宁江西岸缓步而行,眼前是焕然一新的滨江胜景,心中翻涌的,是跨越五百年的文思与感念。
我自幼生长在兴宁,老辈人闲谈间,常讲起祝枝山的故事。他乃吴中四才子之一,与唐寅、文徵明、徐祯卿齐名,才华横溢,书法冠绝明代;他相貌寻常,又生有六指,自嘲“貌寝”,却心怀赤诚;为官清廉、善政有为,是兴宁历史上最受敬重的县官之一。这些口耳相传的往事,在我心里埋下深深印记。后来我写作乡土散文二十余篇,其中三篇中提到这位明代知县。如今,兴宁以一座临江公园纪念他,将历史文脉铺展在宁江岸边,让先贤精神可触可感,于我而言,既是寻根,亦是圆梦。
祝枝山公园依宁江而建,是2026年春节前全新开放的城市文化地标,也是“一江两岸”景观带上的亮眼一笔。入园便见一尊三米高的花岗岩雕像,祝公手持书卷,神情沉静儒雅,再现了他主政兴宁时的风采。碑廊错落,亭台雅致,祝枝山书法石刻气势恢宏,复制其草书真迹,笔走龙蛇,墨韵飞扬;诗文景墙镌刻《神光山》等名篇,入夜灯光流转,与水光交相辉映。近两公里的亲水栈道,依“春风十里绿野”打造,四季花径绵延,江风拂面,步步皆景。游客往来于此,观景、怀古、休闲,让沉寂的历史变得鲜活热闹。
漫步园中,那些记载于方志与民间的往事,仿佛在眼前徐徐展开。明正德九年(1514),五十五岁的祝允明,远离江南烟柳繁华,远赴岭南僻地,出任兴宁知县。彼时兴宁地狭人稀,全县仅一千二百余户、六千余人,汉瑶杂居,盗匪时有出没,民生艰难。这位江南才子并未沉溺于诗酒风流,而是以儒家入世之心,勤政爱民,励精图治,在兴宁写下六年治世华章。
他上任之初便直面乱象,巧施方略,一举擒获盗魁三十余人,平定大望山余乱,保境安民,使乡里得以夜不闭户、桴鼓不鸣。他深入乡间访贫问苦,眼见灾年饥民流离,毅然减免赋税,宁可自身俸米停发、穷到出行无车,也不愿加重百姓负担。他心系农桑,主持兴修水利,开挖十余里灌溉渠,修筑石陂,灌溉农田一千五百亩,使荒田变沃土,岁岁丰收。他振兴文教,亲自主编《正德兴宁县志》,这是客家地区现存最早的县志,他以行楷至狂草亲笔书就,既是一方信史,亦是书法瑰宝。他撰写《城隍庙记》,以德教化,化解民间纠纷,让轻罪小怨不必尽入公门,民风为之淳化。祝枝山用六年光阴,走出了一条利在千秋的治政之路,与清代仲振履并称兴宁史上最有作为的两位知县。
行至石刻《正德兴宁县志》墙前,见一位中年男子正驻足细读,忽而轻声自语:“这个‘呼’字应该没有口字旁啊。”他沉醉其间,旁若无人,这份对先贤笔墨的较真与敬重,令我心生感慨。祝枝山的墨宝,不只是艺术珍品,更是文脉传承的载体。五百年风雨,文字不灭,精神不朽,兴宁人把他的诗、他的文、他的政迹,一一镌刻在江边,让后人在游览间读懂历史、铭记先贤。
宁江碧波澄澈,河面开阔,微风过处,涟漪轻漾。夜幕降临,两岸灯火璀璨,流光溢彩,江面如巨型天幕,光影变幻,宛若仙境。节日里的公园人声鼎沸,游人如织,打卡休闲,热闹非凡。休闲区中,只见一群中年妇女正伴着音乐起舞,舞姿质朴,笑容灿烂,满溢着安居乐业的幸福感。这烟火人间的祥和美好,正是祝公当年孜孜以求的图景。
我曾在文章里写过兴宁的山水与人文,如今站在宁江岸边,望着眼前盛景,更觉文脉力量穿越时空,生生不息。祝枝山以江南才子之身,守兴宁一县之责,兴水利、安百姓、修方志、敦教化,将才情与心血尽数倾注于这片土地。他留下的,不只是书法诗文,更是清廉为官、勤政为民的风骨。这种风骨,被兴宁人珍藏于心,代代相传,最终化作这方景观,成为城市的厚重文化品牌。历史从不辜负实干者,百姓从不忘记有心人。五百年后,先贤被以这样温柔而隆重的方式纪念,正是兴宁人最重情义的证明。
清代县令卫晞骏曾赞兴宁:“潇洒兴宁县,天南独一隅。”如今的兴宁,早已不是当年僻远小城。物质丰裕之后,人们更追求精神的富足与文化的滋养。祝枝山公园的建成,不只是一处休闲胜地,更是一次文脉的唤醒与延续。它将历史名人、山水风光、民俗风情与现代生活融为一体,让游客在游览中接受文化熏陶,在漫步中感受先贤精神,兼具观光之美与教化之功。
祝枝山他位卑未敢忘忧国,县小亦敢担重任,把一个才子的担当,写进兴宁的山川大地。他的故事告诉我们,为官者不必追求虚名浮利,只要清正廉洁、心系苍生,留下看得见、摸得着、百姓能共享的实绩,便会被历史铭记,被人民传颂——这道理,于古于今是通例矣。
春雨过后的小城,江风微凉,而我心中却暖意融融。祝枝山公园不只是宁江岸边的一道风景,更是一座城市的精神坐标。它承载着五百年的文魂政德,连接着过去,昭示着未来。作为兴宁儿女,我为故乡有这样一位先贤而骄傲,为小城有这样一处地标而自豪。
愿宁江流水长润文脉,愿枝山风骨永照后人;让清廉向善、崇文重教的精神,在齐昌大地上薪火相传,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