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延春

那是来到留隍工作第一年的春天，一个春风和煦的中午，学生们回宿舍休息，我们几位值日老师围着办公室里不大的茶几，搬搬抬抬地凑出了凳子，便坐了下来。J老师一边煮热水，一边热情地招呼我也过去坐。只见J老师已摆好一套简单又不简单的茶具，简单是因为主件只有一茶盘、一茶壶及三个茶杯；不简单是因为还有茶罐、水瓶、水钵等小物件。

不一会儿，水开了。J老师倒不着急放茶叶，反而把茶具冲烫一遍，又将茶叶装进茶壶八分满，用开水从边上冲入，刮去溢出的白色茶沫，盖好，再一次用开水冲淋壶盖；接着再次烫杯，才拿起茶壶贴近三只成“品”字的小杯，连续不断把茶均匀地“洒”在各杯中，不会一次性注满，可茶壶里的茶也循环于尽，最后他又如“韩信点兵”那样在三杯上方各点了点，放下茶壶，伸伸手，说：“请喝。”J老师的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般，让人赏心悦目。

茶冲好了，大家总是会互相谦让，请年长的、来客先喝。J老师说难得我今天加入了，便让我先喝。盛情难却，我不好再推，拿起靠近我的一杯，虽有点烫，可茶香顿时迎面扑来，吹了吹，两啜而尽，茶顺喉而下，先苦回甘。怪不得《红楼梦》里妙玉在调侃宝玉时说，一杯为品，二杯即解渴，三杯便是饮驴。这里的茶，不再是补充水分的工具，而是连接你我他情感的媒介，情在心中，话在茶里。几轮下来，值日的疲惫一扫而空。我好像有点喜欢上了这种略带苦味又有特殊香气的东西。

今年的春如约而至，除了几天的绵绵细雨，大多数“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是个采茶的好日子。在这里接触到的茶，除了潮州的凤凰，便是留隍大坪。孩他爸的学生一直邀请我们一家去大坪的茶山看看。机会在眼前，自然不要辜负。趁着周末，我们一路驱车，往大坪方向缓缓开去。一路上，天是蓝的，阳光是甜的，花是香的。随着坡越高，茶山渐渐地显露，梯田式的排列，一棵棵不同品种的茶树像是坚守在岗位上的哨兵；蓝白相间的水管有序排列在脚下，花洒喷头隔而不隔，却能保证每棵茶树都有足够的水源，成长无忧。

到了一片茶山，车停好在旁边。小娃娃看到一片翠绿色，满眼是光，一把牵过爸爸的手，就想往茶田去。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混着特殊香气的味道，既陌生又熟悉。沿着已凿好的小路，一步步跟上了他们。来到田中央，远望看似整齐的茶树，由于每棵嫩芽抽得有长有短，倒是显得略微有所不同，颜色深深浅浅，苍翠欲滴。在征得茶园主人同意后，娃小心翼翼摘下一小片，放在鼻子前闻了一下，问道：“爸爸，没有什么香味啊？和家里的茶不一样。”不等他爸回答，茶园主人哈哈大笑：“细弟，家里的茶是加工好的。嫩芽呀，是茶最初的样子！好了，你再摘多点，也许就有香味了！”我并不在意娃听懂了没有，看着他继续在那棵茶树上“奋战”，这已足够了。我也好奇地拧下一片较深较大的叶子，不多想便放进嘴里，嚼了嚼，口感微硬，有青草香又带点苦涩，咽下后有些回甘。不知怎的，突然鼻子有点微酸，人到中年，总想始终如一。可一路走来，早已被生活打磨得棱角渐平，那些最初的梦想与热忱，不正如这未经炒制的茶叶吗？带着青涩的苦感，却也藏着最本真的回甘。每个人都想着一生顺遂，可有风有雨才是常态，正如每一棵茶树有了这些，才能长大长成长好。

风起了，夕阳斜斜地铺在梯田上，该回家了。时间虽短，小娃收获了一小袋自己摘的嫩芽。而我望着暗下来的天色，想起了和J老师当年喝茶的春风暖暖的中午，想起我的购物车里还有未付款的新茶和书，原来茶对于我而言，早已不是一时兴起的消遣，而是人生路上长期的伙伴。

过了些日子，孩他爸的学生托人送来一小罐今春的头采，说是娃摘的那棵茶树所出。我并未急着开封，只将它与那只“柿子茶罐”并排一起。等某个清闲的下午，或是某个天朗气清的周末，再取出那套“熊猫茶具”，循着J老师当年的步骤：烫壶、置茶、刮沫、淋盖、巡城、点兵——让茶香再次漫溢，品茶共话当年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