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伟民
母亲生于1942年,自小养成了勤俭节约、踏实肯干的习惯,责任感极强。在我们六个兄弟姐妹心中,她更是一位坚韧担当、热忱聪慧、持家有道的人。
一方菜园,是母亲一生的天地。它不大,却盛得下四季风雨,装得下人间烟火,更藏着我对母亲所有温柔而深沉的记忆。那个年代,母亲没读过多少书,说不出华丽的道理,可她把勤劳、善良、能干与纯朴,全都种进了泥土,长在了菜畦,融进了一粥一饭、一针一线里。那片菜园,不只是蔬菜生长的地方,更是母亲一生品格的缩影,是我心中最安稳、最温暖的故乡。
春日的菜园,是从一缕艾草香开始苏醒的。泥土还带着微凉的湿气,墙角、田埂、菜畦边,嫩艾叶便怯生生地探出头来,绿得鲜嫩,嫩得发亮。母亲总起得极早,天刚蒙蒙亮,就挎着竹篮走进菜园。她弯着腰,指尖轻轻拔出一根根嫩嫩的艾苗。采回后细细洗净,摊在竹簸箕里晾干水分,用柴火蒸,再晒干,用袋子收藏。后来我才懂得,母亲蒸晒的不只是艾叶,更是一整个春天的希望与耐心。
夏日,母亲的菜园成了最热闹繁盛的展览会。黄瓜挂藤,番茄泛红,辣椒簇簇,最疯长的要数丝瓜。藤蔓顺着竹竿攀援,一路向上,一路开花,黄灿灿的花,顺着风轻轻摇晃。丝瓜结得又多又快,今天摘一盘,明天又冒出一串,多到一家人怎么吃也吃不完。母亲从不会浪费。吃不完的,便任由它们在藤上慢慢老去。等到瓜身变黄、变硬,母亲便摘下来,剥开晒干,取出里面的丝瓜络。她把这些金黄的丝瓜络修剪整齐,分给亲朋好友、左邻右舍,用来洗碗、刷锅。一根丝瓜,从嫩果到枯络,从头到尾,都被母亲用得妥帖周全。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节俭,不是拮据,而是对万物的珍惜,是最朴素的生活智慧。
到了秋天,菜园换了另一番模样。油菜籽渐渐饱满,大蒜长得粗壮,芋头从泥土里被轻轻挖出。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母亲最忙碌的时候。新米刚收,母亲便会用新米焖饭,再放上几瓣自家种的大蒜。米饭的清香混着蒜香,在厨房里漫开,那是最朴素、最勾人的香气。
我最回味母亲做芋头粄的味道。母亲把芋头蒸熟,去皮,和着米粉揉成团,或蒸或煎,外皮软糯,内馅绵密,让人直咽口水,直捣鼓你的胃。她做粄从不追求精致花哨,只讲究实在、好吃、暖心。秋日的阳光洒在菜园里,落在母亲微微出汗的额头上,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株沉稳的庄稼,扎根土地,默默生长。没有华丽的衣裳,没有精致的妆容,可在我眼里,那时的母亲,最动人、最安稳。
冬天的菜园,少了几分热闹,却多了几分醇厚。萝卜是冬日的主角,白白胖胖,埋在松软的土里。母亲把萝卜拔起,洗净,一部分加大蒜腌制,一部分用来做萝卜糕。切碎的萝卜,拌上米粉和胡椒粉,上锅蒸透,热气腾腾,香飘满屋。那是寒冬里春节期间全家人最踏实的温暖,一口下去,从舌尖暖到心底。
母亲的一生,都在这片菜园里度过。她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没有显赫耀眼的身份,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妇人。可她用一双手,耕出了四季丰足,养好了一家人的日子。她勤劳,天不亮就起身,夜深了还在忙碌;她善良,待人真诚,从不计较得失;她能干,柴米油盐、种菜做饭,样样都做得井井有条;她纯朴,不慕浮华,不贪名利,只守着一方菜园,守着一家老小,守着最简单也最珍贵的幸福。
如今,母亲已离开我们五年多了,可是,即使我走得再远,见过再多繁华,也始终忘不了母亲的菜园。忘不了春日的艾叶香,夏日的丝瓜络,秋日的芋头粄,冬日的萝卜糕。这些平凡的食物,藏着母亲最深的爱;那片小小的菜园,装着母亲最真的品格。
母亲历经岁月磨砺,不服输、能吃苦,摔倒即起,是我家的“定海神针”,就像菜园里的泥土,沉默、宽厚、无私,把所有养分都给了庄稼,把所有好都给了儿女。她从不索取,只愿我们平安顺遂;她从不张扬,却用一生教会我们什么是善良,什么是坚韧,什么是脚踏实地。
母亲的菜园,是一生的风景,也是一生的牵挂。它在时光里青翠,在记忆里芬芳,就像母亲的爱,朴素、深沉,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