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晓
一
大年初三,我们一家五口回到了大埔县茶阳镇西湖村。这里是我婆婆的娘家,这条回家的路我们走了一年又一年,每一次回去,都撞进满院子的亲情里,暖乎乎的。
婆婆今年七十岁了,她的娘家原本有兄弟二人。如今大舅舅早已离世,小舅舅一家在广州定居,平日里难得回来。春节期间在老家的,就只有大舅妈和四个表哥一家人。平日里,表哥表嫂和孩子们都在珠三角城市打拼,只有到了过年,才像归巢的鸟儿一样,齐刷刷地飞回大埔茶阳这座依山傍水的老屋。
这儿,是婆婆的根,也是这一大家子,每年唯一能聚得齐齐整整的地方。每年这个时候,婆婆的姐妹、各路亲戚,都会赶来,屋里屋外,全是人,吵吵嚷嚷的,特别热闹,今年也不例外。中午开饭时,两张大圆桌挤得满满当当,差不多三十号人,老老小小,有说有笑,热热闹闹,把平日里冷清的屋子烘得热气腾腾。
大概是大家都体谅每年饭后洗碗的辛苦,今年午饭,桌上多了一摞一次性碗筷。我看着那些雪白的塑料碗,心里也明白,定是有人心疼操持家务的女人们——三十号人的碗筷,再加上盘碟锅盆,洗起来不光要花大半个钟头,又麻烦又累人。这本是一片好心,想着能省点事,可没想到,到了晚饭时,却因为这碗,掀起了一场风波。
二
临近晚饭,小辈们忙着摆桌置碗,刚拿出一次性碗,一直坐在一旁的大舅妈忽然站起身,声音清亮又带着几分严厉,厉声呵斥着让大家把一次性碗收起来。老人家皱着眉,说道:“中午我就跟你们说了,不要再用这个一次性碗,怎么还拿出来?你们不是不知道这碗是用什么做的?用塑料制品装热饭热菜,你们觉得能行?家里这么多人,还愁没人洗碗吗?真是笑话,赶紧收回去。”
大舅妈这一番话,让三表嫂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她心里委屈得很,想着一大家子这么多碗筷,洗起来得多费劲,晚辈们想着省点力气,本来就是人之常情,至于这么较真吗?旁边的小辈们也都犯了难,一边是长辈的坚持和威严,不敢不听;一边是实实在在的辛苦,图个省事。此刻,他们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最后想了个折中的法子:长辈那一桌,用消毒柜里的陶瓷碗,瓷白温润,干净又体面;小辈这一桌,就用一次性碗,方便省事。一场关于碗筷的争执,这才暂时平息下来。
待到散席收拾,大舅妈看着桌上用过的一次性碗,又忍不住唠叨,说扔了可惜,留着装鸡饲料也好。晚辈们解释这是一次性用品,用罢便要丢弃,老人家却依旧执拗,根本听不进去。想起饭前她笃定地说“不会没人洗碗”,此时三表哥笑着打趣说:“那这些锅碗瓢盆,就都留给您洗,我们都不动手。”
而此刻,看着堆在一旁的碗筷,婆婆把外套脱了,还挽起袖子,一边念叨着“我来洗,我来洗”,一边就往水池边凑。我赶紧上前想帮忙,婆婆心疼我产后腰骨一直不好,让我去歇着;旁边的其他人也连忙上前拦着,都说别洗、别洗,等到天晚了,碗筷又堆了这么多,看看大舅妈怎么说。
三
站在这烟火缭绕的屋里,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忽然漫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一场关于碗的小小风波,哪里是用陶瓷碗还是一次性碗的争执,分明是两代人,对生活、对日子、对亲情有着不一样的坚守。
大舅妈那一代人,守的是刻进骨血里的本分与较真。她们一辈子吃过不少苦,懂得珍惜一物一什,坚守着健康、体面,还有那股子烟火气。在她们眼里,一家人围坐吃饭,用干净温润的陶瓷碗,是对亲情的敬重;饭后动手洗碗,是家人之间本该有的分担,人多手杂,从不是偷懒的理由。她们怕的不是洗碗的累,是日子里的将就,是亲情里的敷衍,更怕那些一代代传下来的朴素规矩,在这个追求便捷的时代里,慢慢被丢得一干二净。她们的严厉,其实是裹着不被年轻一代理解的执拗,也藏着对生活最虔诚的敬畏。
而我们这一辈,活在快节奏的时代里,早习惯了便捷与高效,主打一个怎么方便怎么来。三十号人的碗筷,用水一遍遍地冲刷,弯腰擦拭,一番操作下来,腰酸背痛,更别说洗完碗还得收拾灶台、整理厨具、打扫厨房等,确实是实实在在的辛苦。加上人皆有拈轻怕重的本心,谁都不愿揽下脏活累活,选择一次性碗筷,也不完全是懒惰,不过是想让操持家务的人少些疲惫,让相聚的时光少些繁琐的操劳。我们的心意,是体谅,是务实,是想用新时代的方式,守护相聚的温暖。
一边是老一辈的坚守与执念,一边是新一代的体谅与便捷,没有谁对谁错,不过是岁月给两代人赋予了不同的生活道理。大舅妈守的是根,是传统,是烟火里的规矩与初心;我们新一代求的是安,是轻松,是日子里的体贴与省心。那两张桌子,一张摆着陶瓷碗,盛着旧时光里的温情;一张摆着一次性碗,装着新生活里的便捷,凑在一起,才是我们这一大家子最真实、最鲜活的年味。
夜色渐深,屋里依旧灯火温暖,小朋友们在院里玩摔炮、放烟花,屋内大人们围坐泡茶闲谈。而傍晚时的碗筷争执,早已散在风里,留下的,是满屋的亲情,是几代人之间,温柔的碰撞与包容。我想,最好的团圆,从不是谁迁就谁,而是懂得彼此的心意,尊重不同的活法,在寻常烟火里,守着这份剪不断的血缘,岁岁年年,温暖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