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都冬寒,是慢的。湿气渗进骨缝,窗上凝着薄雾。风在巷口低徊,欲言又止。
我卧于床,目光是唯一的脚。眼动仪的幽蓝在暗中明灭,如琴江夜渔的孤灯。我看老榕枯枝在风里写字,看保姆颜姐提热水瓶的剪影匆匆,看母亲数药瓶——她数的分明是日子,是我们相依的寸寸光阴。
琴江不言。她将寒气揽进怀里,只把温润留给两岸。晨市人声被霜气压着,阿婆冻红的手还在翻拣芥菜。葱饼炉的白气蓬蓬地涨,甜香混着柴火气——这暖,原是江水用千年脉搏喂养的心跳。
母亲的脉,是静的。夜夜,她焐我的袜子在掌心。那温度穿过长夜,清晨抵达我脚底时,已成我独有的日出。有人问:“这样躺着,不冷么?”我说:“冷。但心里揣着这些暖,身子就冻不透。”
写作是我的另一条脉。当肉身被囚,文字便成暗河——目光在屏幕上凿字,每个字都是不冻的泉眼。这寒,因此是另一种开始:冬笋在土里蓄力,米酒在瓮中等待,稿纸在等春天。
真正的暖不在日头,在那些细小的搏动:母亲掖被的弧度,邻人叮嘱的白气,远方包裹跋涉的温度。这些暖汇成暗流,在我血脉里奔涌。
故琴江之冬,有脉。脉不在江面浮冰,在深水潜流;不在人声鼎沸,在静夜掌温;不在远方春信,在此刻——
门轻开,母亲携一身寒气问:“要加毯子么?”
我摇头,笑。
有她在,这屋便是源头。
窗外,琴江如大地隐现的脉搏,以整条河的沉默奔涌,护着一盏灯、一张床,和一对在岁月长河里互为彼岸的母子。
当我的文字在屏幕上亮起——
那是冬的尽头,春的初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