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南車

百岁老人生火伯不仅长寿而且趣事多多。据说他命里五行缺火，老祖父给取个小名“生火”，天天“火啊火”地叫唤着，结果大名倒无人知晓了。

老人开在村口的便利店，是村里人劳作之余喝茶聊天的聚会场所。除了乡村这家长那家短的每日新闻，生火伯“有眼光，卖米谷饿肚子也供儿女读书，寒门出状元”“行善心，救助陌生‘小铁匠’在家白吃白住几天几夜，得善报”、“好本事，白手起家、超支欠债户终成全村首富”等励志好事、稀奇往事，一一成为店里天天故事会热心追捧的热门话题。即便有时感觉老人兴致不高、热度不够，也总有人知趣地引出一些必讲“曲目”，并提出“怎么那么巧”“后来怎么样”“跟初恋分手后不后悔”之类的疑问，老人果然兴致重起，一边吩咐后生重新泡上好茶、发上好烟，一边轻松愉悦地补充客人点播的桥段，于是听的说的在品香茶、聊故事的氛围中各得其乐、宾主尽欢。

这些年，老人转而对自己在后生帮助下体验各式各样似有似无的“网”赞叹不已，常常不顾儿孙的劝阻，不厌其烦地晒幸福：“就像上天派了千里眼、顺风耳各路神仙下凡，大家在深山里也是有求必应，儿孙再远一样通话、各地货色想买就买、求医看病不用出门、东南西北四通八达……”

“生火伯读过私塾就不一样，说话跟唱五句板一样，十分会讲啊。”有点耳背的他听到客人扯着嗓子的恭维，欣欣然眉开眼笑回应说：“不是会讲，是真话，是实话啊。”

这时候的他，对当下生活的百般满足是容不得丝毫减损的。一次，村里的低保户胖老三不知趣地插话道：“现在的贪官也是真腐败真该死，低保金好长时间没提了，还不准时发，现在月底了都没发来。”

“三狗古，你这是忘恩负义不知足！政府是欠你的还是少你的？我看政府远比你爸好，你爸每月有固定发钱养你吗？像你这样懒尸好食，放在旧社会不出门要饭就等饿死。”

看到自己不留神触了生火伯的霉头，胖老三耷拉着脑袋急忙往别处躲去，而责骂声偏偏紧随其后清晰入耳，“我像你这年纪，杀条猪能上交食品站几十斤猪肉，耕田上交公粮半两不少、粒粒饱满，还要养活6个孩子，你们现在种粮养猪一分不交还有补贴，医保社保养老什么都有，偏偏还不想讨老婆生娃，天天做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寄生虫，还敢嘴贱舌毒不留口德，真真亏欠祖宗亏欠政府，看你下辈子还要不要做人……”

生火伯一边热爱新生活，一边像守护传家宝一样守着老思想。“听祖宗的话准没错，吃亏的人得福。世间没有不用还的债，谁也别想白白亏欠谁，特别不能亏欠父母。”这“亏欠观”影响了他的一生。当老父亲要他离开城里的恋人回农村娶亲成家时，百般不舍、暗自流泪的他毅然斩断情丝；三年多服侍瘫痪在床、又屎又尿的父亲，他认定自己是“还债”，愁的不是苦累难当而是护理不周被人笑话；而听到临终前的父亲跟他说“你真孝顺，一点不亏欠我”时，一直认为亏欠父母很多的他忍不住大哭起来……

“我一辈子没干亏心事、不挣昧心钱，也不见得比别人受了更多的苦难。”他常以己为证，劝诫儿孙晚辈不要怕别人亏欠自己，更不能想着占人便宜、亏欠别人。“凡事多讲天理良心，能帮大家消怨气、泄火气、排毒气，就不会去做那些伤天害理、不讲人性的事。”

大孙子阿德古几次不解地问：“城里的大姑条件那么好，开着大公司、住着大别墅，医院又近，她还邀了您多次，阿公您为什么就不肯去那里享福？”

他对养老过日子，也有自己细心盘算的“亏欠经”：“你大姑小时候早早退学挣钱养家，为这个家付出够多了，我养大儿女6个，算来欠她最多，临老了还去她家拖累，不就欠得更多了吗？你爸读书、学艺、成家各项花销都最多，自己没本事，活该在农村陪我。”

“咱们欠大姑的还怕多吗？单这间为您开的便利店，一大堆赊欠的、免费的，做的全是赔本买卖，十足的慈善点救助站，要不是大姑每月补钱填窟窿，早关门大吉了，能一直这样人丁兴旺陪您开心？一家人还讲什么欠不欠的。”

“这个亏欠能为大家好，我乐意认账；养老就不一样，不能为我一个人享福再去亏欠她，反正农村我习惯了……”

生火伯终于还是在习惯了一辈子的农村叶落归根了，对他这个全村“长寿状元”的离世大家并不为奇，奇的是他近乎灵异的“走法”。村里人添油加醋、故弄玄虚地说，昨天还见他在店门口扫地，像是先知先觉，上午理发下午洗澡，晚上穿着整齐睡一觉说走就走了，走得既净又静特别圆满，“上不亏欠父母、下不亏欠儿孙”，真是天大的福报。

“无亏欠”老人走后，他的便利店更名为“零亏欠生火良心店”，由后人成立的“无亏欠基金”一直经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