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甫军

自从丈母娘来了，小关就感到浑身不自在。

小关刚升任单位的局长，丈母娘从乡下进城，一来是祝贺女婿，二来是过个中秋节。

那天，小关刚把丈母娘接进家门，丈母娘就指着客厅酒柜上的一排高档酒问：哪来的？

小关的媳妇小琴嘴快就说：妈，这都是朋友送的。

丈母娘一脸疑惑：真的？

小琴打马虎眼说：真哒！说着，冲小关偷偷眨眼睛。

丈母娘舒了口气，说：是朋友就好，我就怕求咱办事的人送的。去年我们村一个干部就因收了一块表，结果被查了。所以说，别管干啥，都别想瞒住谁，因为总有双眼睛盯着你的。

这些话，小关听着心里不快，心想，自己才上任，丈母娘怎能说这样晦气的话。但想着丈母娘刚来，就没放在心上。

接下来的几天，一家人还算和气。但就是隔三差五有人到家里送礼，不是烟就是酒。小关和小琴半推半就，最终都收下了。丈母娘不乐意，小琴就说这个是小关的同学，那个是小关的朋友……可送礼的越来越多，丈母娘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一个周末，小关和小琴刚起床，见丈母娘拉着脸坐在沙发上，在她面前的茶几上摞着四五条中华烟。没等小两口开口问，她指着桌上的烟质问：这是咋回事？

小关挠了挠头嬉皮笑脸地说：这好像是去年一个朋友送的，我都忘了放哪儿了……

丈母娘脸色冷冷地打开一条烟，从里面抖出三沓百元钞票，厉声道：这也是朋友送的？

小关一惊，三沓就是三万块钱。在他的为官之道里，只要不碰钱自己就是安全的。但现在不同，三万块钱一旦被查出……他不敢想下去，赶紧在脑海里搜索这几条烟谁送的，但送礼的人多，一时半会儿哪能想得起来？

小琴看小关脸色难看，支支吾吾说：妈！小关现在咋说也到局长的位置了，人家塞点钱，你至于像审犯人一样吗？

丈母娘一听，气得直咳嗽，指着小琴说：你这叫啥话？他多大官儿？比包青天的官儿还大？戏文里说人家到退休了还不持一砚归哩。小琴啊，老话说娶妻不贤毁三代，你这是把小关往火坑里推。说着，见小两口不说话，又说：这钱得给人家退回去，还有，这屋子里的、身上穿的、脖子上戴的，只要不是你俩挣钱买的全都退回去。说完，见小两口仍像木头一样杵着，就厉声说：咋？不想退？

小关和小琴这才连声道：退！退！说着，便从家里四处收集之前收的礼。这一收还真不少，足足两大蛇皮袋。小两口便拖着两个蛇皮袋，凭着记忆一家家开始退礼。

退完回到家已是晚上，丈母娘做了一桌子丰盛的菜犒劳小两口。可小关没心思吃，因为那三万块钱还在自己兜里装着呢，虽然跑了一天，但问谁都说没送，到底是谁送的呢？

第二天一早，小关和小琴开车去上班，一路上都在商量那三万块钱该咋办。

小关说：要不然，把钱上交吧。

小琴说：你疯了？你局长的帽子不要啦？

小关说：那咋办？

小琴说：不然先放着，等想起来了再给人送去。

听小琴这样说，小关心里还是没底，三万块钱是炸弹迟早会炸。他心乱如麻，正开着车呢，差点和前车追尾。

眼见中秋节了，小关还是没找到三万块钱的出处，惶惶不可终日。而丈母娘呢，每天只要听到或看到官员被查的新闻，就等小关下班的时候说给他听。三万块钱加上一个个落马官员的新闻，压得小关喘不过气。小琴见他日渐憔悴，懊悔道：都怪我，当初要是不收这些东西，哪会让你受这份儿罪？

到了中秋节这天，一家人吃团圆饭。饭间，丈母娘一直乐呵呵的，见小关愁眉不展，就说：小关呐，别愁了，现在咱这一家子能齐齐整整坐在一起，还能吃团圆饭多好啊！你想想那些被查的官，他们的家里该有多冷清……

中秋节过完，丈母娘没给小两口打招呼就订了回乡的火车票。小两口送丈母娘到了火车站，临过检票闸机时，丈母娘给小关塞了张纸条，叫他等自己走了再拆开看。

小两口目送丈母娘进站台，等丈母娘身影消失后，小关和小琴打开那张字条，顿时愣住了——上面写着：小关小琴，我知道这阵子你们不好过，但不好过总比将来难过强。那三万块钱是我留给你们的，你们放心收着吧，就当那是妈留在你们身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