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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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梅花
2025年10月31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半 秋

□田丁

(一)

第三个秋天了。

她在心里默数,与他相识于三年前的这个季节。

出门前,她在衣橱前犹豫了好久,最终选了一条白色长裙,外加米黄风衣。她向来不爱过于鲜艳的色彩,也不喜欢太满的事物。半盈的月,半开的花,是她喜欢的,连秋天也是半凉半暖的最好,为此,她给自己取了个笔名——半秋。

她要去他的城市,参加一场文学活动。接到通知后,她以最快的速度报名。只有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她跋涉千里去见他的最堂皇的借口罢了。

(二)

“半秋。”他朝她挥手,笑容在秋阳里显得温暖而明媚。得知她来,他早早在出站口等,却没有告诉她——这样的惊喜让半秋心跳加速。

“先生。”她拖着行李快步上前,秋风将她的发丝吹至耳后。

他与半秋毕业于同一所大学,年长十岁的他早已在业内声名鹊起。初识他时,半秋总以“师兄”或“老师”相称,后来联系多了,彼此熟悉,她半开玩笑地说:“不如我叫你‘先生’吧。”见他只是微微一笑,未置可否,她便当是默许,从此这样唤他。

他轻轻点了点半秋拉着行李箱的手背,半秋不自觉把手缩回,他顺利接过箱子。半秋愣了一会儿,手背如被秋日正午的阳光短暂熨帖,脸颊微红。

离报到时间还早,俩人来到咖啡店,一人点了一杯咖啡,交换近况。

半秋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本书郑重地递给他:“先生,这是我的第一本散文集,请多批评。”

他接过书,封面是素净的米白,一痕秋叶的暗影。他翻开扉页,掉落一枚琥珀色的菩提叶书签。半秋连忙开口:“这是菩提叶,我们相识那年路过的菩提树下捡的。”

他拾起那枚菩提叶,良久,才低声道:“真好。”随后,又好像想起什么,略带歉意地补了一句:“你知道的,我赠书向来不喜欢题字。”半秋微笑着点头,想起书架上他送的几本书,扉页永远是无从令人遐想的空白。

俩人聊了许久,他的话不多,却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住她言语里偶尔流露的惘然。她想靠近他的思想,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三)

活动安排在一个依山傍水的度假村酒店。他送半秋回酒店,俩人沿着湖边散步。云从树隙间流过,湖中残存几茎枯荷,水面上一只野凫游过,划开一道浅痕,又悄然弥合。周围人来人往,偶有路人骑车掠过,半秋却觉得有种深沉的静谧将他们温柔包裹。

“你看那枯荷,”他忽然开口,“以前总认为残破是种遗憾,如今却觉得,有种‘留得残荷听雨声’的完整。”

半秋的心轻轻一颤,他是个能在枯败里寻见诗意和哲思的人。

“半秋,”他轻声唤她,“这次活动我没空参加,以后……大概也很少有机会了。”他停顿了一下,“我下个月要调回北京工作。”他将一张明信片递过来,“这是杭州出差时买的明信片,当时……就想着给你带一张。”

她接过明信片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抬头,挤出笑容:“是吗?那很好啊,恭喜您。”

(四)

回到房间,她坐在暮色下的窗前,端详那张空白的明信片,想起这些年同样空白的赠书,正如他一直以来给予她的清澈与坦荡。

这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啊!想到这里,半秋苦笑一声,她的仰慕、悸动,所有的欲言又止的瞬间,都在这一刻得到了结束。或者说,这是一个从未真正开始的故事最体面的结局。

她拿起笔,在明信片上一字一句写下:半师半友半知己,半慕半尊半倾心。没有称谓,没有落款,这是她为自己持续了三年的情感举行的告别礼。

她曾以为“半”是缺憾,此刻,她突然觉得,正是这一半的距离,保全了所有美好的想象。

这一半的距离,构成了她一个人的完整的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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