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家荣
“北漂”多年,趁生日,我寻到一家地道客家小馆,约上在京三五好友小聚。盐焗鸡、梅菜扣肉、肉丸汤、蛋角煲……杯盘轮转间,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家乡菜接连“上阵”,让大家赞叹不已。酒过三巡,酿豆腐终于在一片蒸雾缭绕中登场,煎至金黄的豆腐,衬着焦红的肉馅,更有青绿葱花点缀,豆腐与肉馅紧密融合,豆腐却随着转盘移动不住颤抖,一瞧便知外焦里嫩,凑近一闻,浓郁的菇香肉香飘入心肺、渗入骨髓。
满座北方豪爽客,看着香喷喷、“娇滴滴”、热腾腾、满当当一煲酿豆腐,一时竟目瞪口呆,举箸无措。我请服务员拿来小瓷勺,边分豆腐,边介绍这道客家名菜的渊源和做法,还补充强烈推荐:“各样菜中,我家人都最爱这道。”好友逮住机会逗我:“咋,想家了?”“北京就是我家,感谢大家照顾!”我对大家再敬一杯。
时已入冬,聚会散后回住处的路上,皓月当空,晚风微冷,酿豆腐的香味还在我的齿间回甘,让我想起小时候回乡探亲的时光,那是我童年满心期待的“盛大节日”,一股暖意在我胸腹间回荡。
故乡梅州的风里,总有一阵清爽芳香,其中有南方绿树山林间特有的湿润气息,有阳光洒在广袤稻田上散发的迷人香味,有围龙屋砖瓦栋梁间散发的古朴味道。当时,伯公和大人们在屋里喝茶叙旧,我和小妹怎坐得住,循香味溜到厨房,见几位堂叔婶在分工剁肉、调馅,像在忙活一项大工程。到酿肉环节,我和小妹兴冲冲嚷嚷要加入帮忙,才酿几块,帮成倒忙,只好躲到一旁继续观摩。下锅煎时,各样香味开始融合散发,引得我和小妹垂涎三尺,眼巴巴盼着出锅。堂婶还特别给酿豆腐撒上红曲粉,豆腐由金黄而变红,平添几分喜气。焖煮后锅盖一掀,屋里到处是酿豆腐的香味——在儿时的我眼里,这就是魔术。
饭桌上,伯公给每个孩子夹一块酿豆腐,告诉我们,客家先民原本生活在北方,由于躲避战乱南迁定居。在南方山里很难找到面粉,吃不着饺子,于是想到用豆腐代替饺子皮,将肉馅塞到豆腐里,以后逢年过节就吃酿豆腐。他还特别提到:“你们看,豆腐四方平正,你们可以‘处处为客,处处为家’,志在四方,但无论到哪里,正直一定是立身之本。客家话‘酿’就是‘让’,‘腐’就是‘富’,走遍天下都要懂得‘谦让’,肯吃亏、能吃苦,才能慢慢积累下更多力量,有能力做成更多事、帮助更多人。”当时的我,似懂非懂,把话默默记下。
一晃二十余年,伯公已随儿女移居异国他乡,前些年我也离开父母所在的城市,作为“北漂游子”在北京扎根,逐渐体会到伯公当年话里的深意和智慧。这些年,无论身在何地,伯公的教诲言犹在耳,时刻鞭策我做人做事坚持原则,正直谦让;不管经历酸甜苦辣,当年那道酿豆腐似乎越“酿”越香,余味回甘;哪怕风霜雨露,家乡的明媚山川和淳朴人情,始终温暖着我。
这个月,家族微信群传来喜讯——年过九旬的伯公计划回国探亲,他将搭乘13小时的航班抵穗,再转乘高铁回乡。趁这机会,全家族将归乡团圆。越洋电话里,伯公像孩子般笑言:“一定要准备好一大煲酿豆腐,哈哈!”
我想,一定要给他敬一杯醇香甘甜的糯米酒,夹一块喜气盈盈的酿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