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世相
3上一版  下一版4
本版标题导航
第7版:世相
2026年11月17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共享菜园

●徐建全

漂泊许久的心,顺着菜根藤蔓,在这片共享菜园稳稳扎根。

三月的大都河风,把马山村前的沙坝土吹得松软。退休居乡的胡叔扛着锄头在沙坝上转悠,半天找不到第一锄的落点。大半辈子习惯了单位“朝九晚五”,骤然闲下来的日子空得发慌,他琢磨着找块闲地种种菜,安抚躁动空虚的心。

没等胡叔把沙坝上的路踩熟,不久,马山村公告栏便贴出通知:马山村河唇沙坝完成了土壤改良,整理出30块共享菜园,每块30平方米,全部编了号,本村、外村人皆可免费认领种菜。本地村民自家的承包地充足,并不稀罕这小块地,无人问津。倒是胡叔捷足先登,认领了8号地。紧挨一旁的7号地,认领牌写着“陈姨”名字。剩下28块地,全被5公里外县城水库移民新村的住户认领一空。空旷的河沙坝很快立起了连片篱笆桩,一格格方方正正的,像圈出一个个小家园。

春雨滋润着田垄,春耕春种正当时。初春,胡叔在地里种下整个共享菜园里唯一的一丘甜玉米,隔三差五前来打理一次。平日里,共享菜园安安静静,移居县城的移民忙于生计,无暇下地。一到周末,便格外热闹,陈姨和移民们驱车十多分钟就到达,松土、起垄、下苗、插豆签,一边劳作一边闲谈,满园欢声笑语。7号与8号的菜地共边界,由一扇长五米高一米的竹篱笆隔开,但各自下地时间常常不同,很难碰上面,互不认识。胡叔也时常看见7号地泥路上新鲜的电动车胎印——主人应该刚忙完回城。胡叔是个热心人,在照料自家玉米地时,顺手扶正7号地被风吹倒的豆苗、竹签,盘好散落的淋菜水管,驱赶啄食菜叶的鸡鸭。

日子随着作物生长而缓缓流淌,夏气渐浓,玉米慢慢攒足甜劲。六月中旬,胡叔的第一茬玉米到了成熟采摘期。一个周五下午,他拗了十几苞最鲜亮的玉米,悄悄挂在7号地的篱笆桩上,算是给种菜邻居捎去一份质朴心意。周六早晨,8号地陈姨从县城过来种地,发现自家篱笆上挂有带着夜露的玉米,一阵惊喜,却寻不到人道谢,她心里清楚是8号地的主人送的,因为只有8号地种有玉米,且又是“邻居”。于是,她也采摘了自家蔬果挂在8号地篱笆上当做回赠。自此,一道篱笆之间,默默开启了一场未曾碰面的“礼尚往来”:胡叔常挂上新鲜的龙眼、黄皮果,陈姨便回赠西红柿、空心菜、吊菜。彼此传递的善意,顺着菜根,扎进菜园的泥土里。

入夏的龙舟水水势汹涌,七月上旬,一场数十年不遇的洪水突袭马山村,大都河水漫过堤岸,共享菜园顿成一片泽国,大半篱笆被冲垮,玉米苗成片倒伏。胡叔蹚进齐膝泥浆,扶救自家的玉米幼苗,顺手扶起7号地里歪斜的苦瓜苗、豆苗签,还把松动的竹篱笆重新扎稳。

风雨暂歇,菜园静待复耕。周末,陈姨与28户移民一齐赶到菜园开展灾后复产,清沟、扶苗、整垄、打篱笆桩。忙碌之间,陈姨看见胡叔从泥浆里捞起几根还带着藤蔓的苦瓜——正是她上周来不及采摘的——擦干净递过来。二人心照不宣抬头对视了一下,点了点头,头一回打照面,两人无言而默契。沙坝渗水性好,积水退得很快,胡叔扶正的玉米苗顺利反青,抽出鲜嫩新叶。

深秋凉意袭人,又到十月霜降,胡叔在泥浆水中扶救的第二茬玉米已成熟,穗粒饱满沉实。周六清晨,他收完最后一苞玉米,坐在田埂上歇脚炙日头。恰好陈姨周末骑车来打理菜园,她从车尾箱拿出一瓶酒,递给胡叔当面道谢:“多谢你平日里帮我照看菜地,这山里老家泡的金樱子酒,放在车尾箱里随我来菜地不知多少趟了,今日送你尝尝。”胡叔连称那是举手之劳,种菜邻居间不足挂齿。他还是接过酒瓶浅饮一口,甜香暖意直涌心口。一回生二回熟,此时,陈姨大大方方地蹲在胡叔旁边一米开外,半年来,两个种菜邻居终于首次唠话。胡叔随口问道:“看你菜园打理得井井有条,不像是城里人的功夫,平时都是你一个人过来种菜吗?”

话音落下,胡叔自觉冒昧,面露愧色。陈姨轻拨田边豆苗,稍作停顿,轻声说起过往。她说,老伴早逝,子女在外省安家。前年老家修建大型水库,成了移民,同全寨人一起搬迁至县城移民安置新村,告别耕种了大半辈子的田地,心中总觉得空落落的。后来经有关方面牵线,与新村移民一起到这里认领了菜地,才重新找回踏实的滋味。

见他们两个聊得投缘,旁边劳作的移民们纷纷围拢过来,拿起酒瓶轮流品酒,夸赞陈姨泡的酒香,是种菜能手,经常送菜给人,种出来的菜仍是老家那个味。陈姨没再接话,把酒瓶轻轻推向胡叔。胡叔再饮一口,心生感慨:“我老伴也走了快五年。退休回乡,日子清闲得发飘,多亏这片菜园,晚年才充实起来。”说着说着,他捞起锄头往脚下沙土一插,稳稳立着:“有了锄头有了地,日子实在、不再慌。今日天气很好,大伙抓紧干活去吧。”菜园里锄头起落的闷响此起彼伏,如阵阵沉稳的心跳。

田埂闲谈之后,胡叔与陈姨之间生出微妙的变化。陈姨摸清了胡叔住处,不再隔着篱笆送菜,而是直接送到他家门口。第一次登门,胡叔愣怔片刻才接过菜篮,耳根红至脖颈,往后便成了习惯。胡叔也常把自家香蕉、山间鲜蕨、珍藏老茶,悄悄塞进陈姨电动车的尾箱。

秋风渐急,寒气渐浓。11月,正是菜园翻耕换茬时节,移民们整地播种,栽下冬令蔬菜。胡叔、陈姨一起动手拆掉了那扇隔着7号8号两块菜地的竹篱笆,把7号与8号两块菜地,整合成一整块,还搭起竹棚架,种下冬扁豆。原本30块菜园变成了29块,种菜的移民们见此,都纷纷打趣:“他俩哪是种两块地,分明是同一茬(家)的菜。”胡叔笑着回应:“共享菜园嘛,本来就是一家人。”移民们齐声附和:“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转眼到了冬至,淡淡的扁豆花香漫开。胡叔陈姨在合并地块上合种的冬扁豆,藤蔓已爬满竹棚,花果繁盛。暖阳之下,一人松土,一人浇水,两道身影交叠田垄,再也分不清地界。移民们也在冬日里忙碌不停,整片共享菜园青翠盎然,生机蓬勃。大都河清风拂来,裹着满是清甜的菜香。两颗漂泊许久的心,顺着菜根藤蔓,在这片共享菜园稳稳扎根;一群库区移民离乡失田的乡愁念想,也借着这一方菜地,安然落土生根。

 
 
上一篇  下一篇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