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文化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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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文化公园
2026年11月16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有关傅山著述二往事

因有文友同我谈到傅山著述,使我又想起几十年前关于傅山著述的两件往事。

20世纪80年代中期,山西省社会科学院欲搜集整理傅山著述,商之于山西大学历史系,我的老师、广东梅州兴宁人罗元贞教授和乔志强主任等推荐我,于是我便被调入社科院。所谓“被调入”,不是通常的商调,而是通过省委组织部下调令调入。辛苦好几年,《傅山全书》完成后,我送稿山西人民出版社时,看到该社1985年出版、名家陈迩冬教授序中盛赞注释“颇具特色”、获山西社会科学一等奖并迅即第2次印刷的《傅山诗文选注》(侯文正等人选注,以下简称《选注》)一书,就顺便买了。

出乎意料的是,《选注》错讹甚多,不但出现许多常识性错误,而且有不少匪夷所思近乎闹笑话的注释。例如有考生自缢于考场,傅山哀怜之诗有“白眼甘长夜,青蝇弔暮秋”句。青蝇,即“青蝇弔客”之“青蝇”,说人死后无亲友为收敛,唯有苍蝇来附其身,乃古来常用之典。竟然被注释为“进谗言的人”,真是匪夷所思。“月画槐枝作老梅,离奇一笔拂窗开”两句,是说月光投槐枝影于窗纱而有似老梅。选注者并不顾“窗”字及其后的“三更醒”和“梦”字,竟然注释为傅山说自己“每月画一幅象槐树枝一般奇倔的老梅”,不知他们怎么想得出。《天龙山径》之“萝月”,即藤萝间明月,指山月,竟被注释为“带着风晕圈的月亮”,莫非是想到了“箩筐”的“箩”?其他如“清秋神澡练”句,不知“澡练”即道家之洗练,却注释“神澡”为“天雨冲洗”,“练”字则不予理会了。不解“瑶台新有画眉人”用的是“张敞画眉”之典,而把男士注释为女性。诸如此类搞笑的注释,比比皆是。最令人惊异而又甚觉好笑的是,傅山狱中诗有“髯戟老堪舆”句,是说同难者中有位须髯戟张(形容某人动气或伟岸貌)的堪舆家,即民间所谓风水先生,竟然注释为:“胡须长得都可以坐人了。堪舆:可以当车乘坐。”三位注释者,当然还有出版社相关责任人,读书之少水平之差,或曰马虎粗疏之甚,竟然到了如此地步!所以我当时心想,幸好我们整理的《傅山全书》责任编辑是孙安邦先生。孙先生为省古籍整理出版机构负责人,曾聘我为山西省古籍整理工作委员会委员,因《傅山全书》书稿多次交往中知是位负责任的编辑。

随后在罗元贞先生处聊谈时,我谈到《选注》一些搞笑的注释,罗先生听后禁不住呵呵大笑。止住笑后,摇头叹道:竟有这样的书,是什么人选注的,真是太对不住傅山先生了!我告诉罗先生,据说三位选注者中至少有两位是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另一人是否出版社的,不清楚。罗先生甚感意外,摇头道:这样贻误读者的书,真不如不出。随后又询问了其他一些错讹情况,对我说:你应该写文章纠正一下,既是对傅山先生负责,也是对学术对读者负责。我此前并未想到写文章纠正,经罗先生这样一提醒,随后就写了篇《<傅山诗文选注>刊误》。因该书错讹和欠当的注释过多,我不能逐条为之纠正,只挑其中几十处错得离谱的注释,略为一谈。

文章完成后,我便就近投稿给本院院刊《晋阳学刊》。编辑部随后通知我决定刊发。没想到编辑部有人将此消息透露给《选注》选注者了。其中一位便来编辑部拜会主编高增德先生,希望不要刊发拙稿。高主编断然回绝说,学术问题就得按学术规矩办。来找高主编的那位选注者,在山右文化界也算是位名人了,并且又为省某文化部门官员,没想到在高主编那里碰了钉子。

我的那篇《<傅山诗文选注>刊误》,随即在《晋阳学刊》发表。

一篇刊误闲文,当时虽还产生了一些影响,多有人谈及,其实应该没有多少学术价值。而“天下好事者”罗元贞先生对学问严肃认真的好事情性,高增德主编不讲情面的学术态度,却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后来,又发生了更出人意料之事。《傅山全书》书稿在出版社搁置了好久才得出版,书名竟然被错作《傳山全书》!不知何故没有用曾对我们查阅傅山手稿提供便利的省博物馆馆长、省书法家协会主席徐文达先生题写的书名,而用了出版社内部一人所书。我心情大坏,即刻打电话问孙安邦先生,怎么竟会出这样的出版事故?!孙先生淡淡回答道:“没有办法。”我追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书稿是我按他们社长安排交他手的。孙先生这才说,《全书》虽系他一手所编,但后来出版时,改由另一位编辑负责了。我这才注意到,版权页责任编辑增加了另一位水姓编辑之名,孙先生退为第二编辑。我不认识水先生,也不知其电话。因我的那位合作者总是坚持说没有错,并且公然嘲笑我不知“傳”“傅”二字“隶书同形”,真让人无语。再说木已成舟,不可能重印的,我也就懒得再追究了。不过,倒是从“同形”之高论,知道了书名出错的原因。

《傳山全书》发行后,一时间在读书界、文化界传为笑谈。著名古文字学家和书法家张颔老先生还因此作了首打油诗予以嘲讽:“编书不审尃与専,漫把傅山作傳山。坠驴诗老差何拟?更以陈搏写陈摶。”岭南文化名人、著名书法家陈永正先生看到“傅山”成“傳山”,也颇感惊奇。继而听到“同形”之辩解,更是直觉得好笑。又陆续有好几位文友也奇怪地问我,怎么竟会闹出这样的笑话来?

于是我只好写了篇《愧对傅山》,说明原委以撇清责任,发表于当时发行量很大的《深圳特区报》。

我的老师罗元贞先生听我说到“傳”“傅”二字“同形”之说,先是惊奇不已,随即又呵呵笑了,说:“同形,那不就成同一个字了么?”我因当时已到《晋阳学刊》上班,多同高增德先生在一起,谈到“傳山全书”时,高先生摇了摇头,只说了“不读书”三个字。虽然明知不是说我,但我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毕竟该书与我有关。(马斗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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