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书

细伢子，你终于回来了。莫嫌弃我这身破破烂烂的衣衫，也莫怕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我老了，老得不成样子。你看我这庞大的身躯，昔日如威严长者，将整个家族揽入怀中；如今却似被岁月掏空了脏腑的巨兽，瘫软在山脚下，只剩一身嶙峋的骨头。从前环绕我的半月形池塘，波光潋滟，蛙声一片，如今早已干涸见底，浮萍在龟裂的泥缝里做着绿色的梦。从前你们几百双脚板把我里里外外踩得光溜溜、暖烘烘的，如今从大门到后围龙，枯苔蔓延，荒草没膝。风一过，我这一身老骨头便沙沙作响，听得心里发慌。

看着我这一身荒凉，你是不是觉得心酸？其实，我心里比你更苦。你还记得吗？咱们先祖初来符坑，请堪舆师相看，择下这方“网形”宝地。他说，网形如渔翁撒网，收纳富泽，满载而归。先祖便在此夯土筑墙，围龙成屋，取堂号“颍川”。自我落成之日起，陈家便人丁兴旺，福泽绵长，如网收拢，代代丰盈。那时候，我怀里热热闹闹挤着三十多户人家，快两百口人。每逢大年三十，我那宽敞庄严的上厅大堂，便是全族最神圣的地方。天未破晓，长辈们便领着你们，将擦得锃亮的八仙桌摆好。整鸡、全鱼、大块猪肉，一碗碗醇香的米酒，齐齐整整码在神台前。红烛初燃，香烟缭绕，全族男女老少按辈分跪成一片。那齐刷刷的叩拜声，那一声声对祖宗的祈祷，让我觉得无比庄重。

到了正月十五闹元宵，我又化作最欢乐的海洋。客家话里，“灯”与“丁”同音，谁家添了新丁，便要在我高高的厅堂大梁上“上灯”——添一盏灯，便添一口人，这是咱们客家人最朴素的祈愿。你们敲锣打鼓，舞龙弄狮，浩浩荡荡去请那盏寓意人丁兴旺的花灯。当画着麒麟送子、龙凤呈祥的精美花灯，在众人欢呼声中缓缓升上主梁，鞭炮声震耳欲聋，满地红纸屑如铺了一层红地毯。满屋灯火通明，男女老少围坐一堂，吃“添丁酒”、猜拳行令，那份热闹，真应了咱们常说的那句——“赏灯大过年”啊！从堂屋到里屋，从花胎到晒谷坪，哪里不是人声鼎沸？花胎上，你们这群细伢子钻来钻去，猜谜语、抓石子，笑声响亮得能惊飞檐下的燕子；天一擦黑，大人们便搬着竹椅、摇着蒲扇，聚在宽敞的廊下，天南地北地拉着永远拉不完的家常。那时候，我的每一根大梁、每一块青砖，都跟着你们几百号人一起乐呵，心里头真暖和，真踏实。后来啊，日子好了，大家嫌我旧了、暗了、挤了，一个个都去旁边盖起了贴着白瓷砖的新洋楼。一家搬走了，两家搬走了……最后连你也走了。这三十多户人家，像蒲公英一样，从我身上散落到四面八方。这一走，便是几十年。新房子亮堂，可我这老身子骨就没人疼了。曾经人挤人的厅堂空了，野草便在瓦缝里疯长；曾经烟熏火燎的百家灶头冷了，蜘蛛就在我高大的门楼上织网。你上次回来，站在新堂弟的白瓷砖楼前，竟有些手足无措——你说这里没人听你说话了，说自己也成了故乡的“外人”。傻孩子，你怎么能是外人呢？你看那大门两侧斑驳的堂联，“德星衍庆，彩凤呈祥”，墨迹虽淡了，可它记着你阿公当年贴春联时的笑脸，记着你全族祭祖时虔诚地叩拜。这宽敞的颍川堂厅堂，记着你阿婆做的酿豆腐和艾粄的浓香；这符坑村的一草一木，都印着你小时候满山跑的脚印。哪怕你现在头发白了，在我眼里，你还是当年那个在我怀抱里疯跑的细伢子。

别哭了，细伢子。既然回来了，就在我破门槛上坐一会儿吧。虽然我现在给不了你热饭热菜，也没人陪你拉家常了，但只要你站在这里，我就觉得，我的魂儿还在，这个家，就还没散。只要你们还记得这里，记得大年三十的香火，记得正月十五的花灯，记得花胎上的笑声，记得这方“网形”宝地的福泽，我就永远活在你们的心里。

细伢子，夜深人静时，我常做同一个梦。梦里，族里那位德高望重的三叔公站了出来，手里拿着红纸黑字的倡议书，挨家挨户地动员。梦里的你们，不管是做生意的，还是当干部的，都纷纷解囊，你五百，我一千，慷慨得很。没过多久，推土机轰隆隆地开进来，却不是来推倒我，而是帮我清理杂草和废墟。一砖一瓦，一梁一柱，崭新的颍川堂在我的旧址上重新立了起来！那恢弘的围龙屋，那气派的大堂，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甚至更加壮观。那张“网”重新舒展开来，将散落的子孙一一收拢，将流失的福泽重聚堂前。落成那天，全族几百号人又聚在了一起，鞭炮声响彻了符坑村的上空，大家围坐在崭新的厅堂里，举杯痛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