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梅县南口侨乡村，潘氏一门英才辈出，这个客家华侨家族的百年历程，可说是近代中国华侨文化的一个生动缩影。从这里走出的潘清启，是新中国侨务事业的开拓者、中国致公党在广西的重要奠基人。

本文是笔者对潘清启的女儿、中国科学院古人类学家潘悦容研究员及外孙女黄瑞红的采访记录。潘悦容以科研报国，一生与化石打交道，亦是家族历史的讲述者。

细数梅县南口潘氏客家根脉

潘悦容女士的寓所位于北京西郊，窗外是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的院落。当天正是大雪节气，我们披着细密的雪花，敲开她的家门。80多岁的她亲自开门，笑容温暖。客厅简朴明亮，木桌上摆着几张老照片，静静诉说着跨越时光和山海的故事。

“我们潘家在南口，是书香门第，也是苦出来的客家人。”潘悦容开门见山。南口是梅县著名侨乡，潘氏先祖自中原南迁，经宁化，最终在粤东山区扎下根来，最初的祖屋叫秋官第。潘悦容的老家位于南口寺前村，系南口潘聪奎公长子钦罗公派下，她是第十八世。而著名的南华又庐建造者潘祥初、量子化学家潘毓刚，则是钦学公的后代。

“我们的族谱共有四大本，从南宋末年第一世开始，每一笔都记得很清楚。早年族谱不记女名，后来才补上，连我的名字都写进去了。”

1939年，潘悦容出生于印度尼西亚苏拉威西孟加锡，自幼受父亲潘清启的进步思想影响。50年代初，在潘清启的安排下，潘悦容与哥哥姐姐先后回到祖国读书。她在回忆录里说过：“我爸说，新中国好，你们回去念书，建设祖国。当时好多华侨学生在新中国革命浪潮的鼓舞下，冲破各种压力和困难，也纷纷回到祖国求学。1952年，我12岁，刚从印尼的小学毕业，就自己跟着这些学生一起坐船回国，经深圳回到上海。还记得当时穿白衬衣蓝裤子，回到深圳时看到很多解放军。”

同船有些华侨子弟是瞒着父母回国的，买了船票就没钱了，在上海主要靠国家每个月12元的助学金生活和上学。他们没钱坐电车，潘悦容放学时就跟他们一起走路回家，省下的车钱用来买大饼分给家里人吃，家里人都很高兴。

回国后，家里供她上学，她在上海市第三女子中学完成初、高中阶段学习。该校简称“市三女中”，宋庆龄、张爱玲、顾圣婴、闻玉梅、黄蜀芹、朱丽兰等名人都曾在此学习。1952年由近代上海最著名的两所女子中学——圣玛利亚女校和中西女中合并而成。

1958年，潘悦容考入复旦大学生物系人类学五年制专业。1963年毕业后，分配至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古人类研究所工作，历任助理研究员、副研究员、研究员，终身深耕古人类与古灵长类化石研究领域。工作数十年间，潘悦容长期参与国内重点古人类遗址发掘与研究，包括蓝田猿人、元谋猿人、禄丰古猿、元谋古猿等核心化石地点。1999年退休后，她接受返聘，继续参与国家“九五”攀登项目《早期人类起源与环境背景》相关研究工作。

深耕古人类遗址发掘与研究

潘悦容的研究时段主要覆盖晚中新世（距今900万年）至一万年前，重点研究灵长类化石与部分哺乳动物群，在中国兔猴、池猿研究领域形成独有成果。她发现并研究的古猿共生灵长类新属种，获得国内学术界关注，其参与的禄丰古猿研究项目，曾获科技进步三等奖。从业期间，她累计发表学术论文50余篇，同时参与《十万个为什么》、百科全书等科普内容编撰。

野外科研条件艰苦，国际项目也是常年奔波独行，客家人吃苦耐劳的特质支撑她长期坚守一线。自20世纪80年代起，潘悦容积极参与国际学术交流。1982年，受美国哈佛大学人类学系教授资助，赴巴基斯坦波得瓦高原参与古猿野外发掘。

1986至1988年，潘悦容应美国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邀请赴美开展灵长类进化合作研究。赴美访学期间，潘悦容走访了哈佛、密歇根、杜克、伯克利等多所顶尖高校及自然博物馆，深度参与美国本土多处化石野外项目，登上北美古脊椎动物年会、体质人类学年会分享中国灵长类研究成果，1987年受聘为纽约州立大学石溪分校客座教授。

1987年，潘悦容加入美国密歇根大学 Philip Gingerich（金格里奇）带队的怀俄明盆地始新世灵长类野外科考队，是全队唯一来自中国的古灵长类研究者。这支野外队伍常年驻扎荒芜盆地扎营作业，她与同行女科学家 Holly 共用一顶帐篷，在风沙与简陋房车中完成数月发掘工作。

潘悦容深耕亚洲中新世古猿、兔猴类，金格里奇团队主攻北美始新世原始灵长类。她作为中方唯一参与学者，带来东亚灵长类地层、齿列标本对比视角，填补欧美学界对亚洲早期灵长类的认知空白。她全程参与戈壁筛洗、地层分层、化石分拣，曾经独立识别出特征独特的小型灵长类化石，完善北美始新世灵长类物种记录，为团队新增关键标本材料。“发现那个化石时，我举起来给他们看，他们很惊喜，还给我抓拍了一张照片。”

是次合作不仅产出多篇北美早期灵长类演化国际论文，也让她系统掌握北美高精度野外发掘体系，为后续打通亚欧非灵长类跨大陆对比研究奠定关键基础。

潘悦容始终谦逊，称化石发现只是机缘巧合。这份淡然让笔者想起阿加莎·克里斯蒂在《说吧，叙利亚》中的记述：野外发掘的惊喜看似偶然，唯有熟稔地层化石、常年深耕一线的研究者，才能捕捉土石间潜藏的远古遗存。所谓偶遇，实则是经年野外积淀出的专业功底。正是他们这些老一辈科学家辛勤发掘和研究，我们才对远古时期的来源有了逐渐清晰的认识。

此后，她持续参与各类国际学术活动，先后前往奥地利、肯尼亚、日本、印尼等地比对标本、考察古人类遗址，出席爪哇猿人发现百年国际会议、多届国际灵长类大会、东亚古环境会议等重要学术会议。

1990年起，她担任国际《灵长类杂志》、欧洲《人类学》期刊编委会成员。1987年她在肯尼亚内罗毕博物馆研究化石，在那里实习的黑人留学生帮她找到对应的化石。“在肯尼亚，我每天去内罗毕博物馆，给那个实习生列个清单，说今天要看哪些化石，他就逐个帮我找出来，很有耐心。很多年后他到中国科学院，我们在电梯口碰巧遇到，都觉得似曾相识，都老了，但也认出了对方。他已经是有成就的教授了。”

在外访学期间，潘悦容耗时搜集整理，无偿带回497件来自欧、美、亚、非、南美各区域、不同地质年代的灵长类化石模型，以及《北京人头盖骨遗失之谜》相关史料与影像资料，和其他文献资料足足18箱，全部赠予研究所存档保存，为国内学界提供了重要的国际对比研究素材。她曾在履历中写道：“为今后研究化石提供对比标本是我应尽的责任，这是一位归侨科研人员的中国心。”

在访谈中，笔者发现，潘研究员对新生代的科研进展保持关注，她满怀欣慰地提及湖北郧县人类头骨等新发现，盛赞年轻研究员运用高精度CT等新技术开展研究。

“他们的成果发表在《科学》杂志上。我们当年在野外一锤一铲挖出来的标本，他们用新‘眼睛’看出了新世界。我们这代人解决‘有没有’；他们这代人，正在进一步解决‘是什么’和‘为什么’——这就是传承。”

潘悦容很自豪地说，如今层出不穷的化石实证，持续重塑中国古猿与早期人类在全球演化谱系中的位置。她特别提到云南禄丰、元谋把南方古猿时间链往前推，湖北郧县的头骨证明百万年前东亚就有长期演化，黄河沿线的蓝田、泥河湾则夯实了华北早期人类活动的证据链条。

传承踏实利他报国的家风

1997年，受父辈爱国精神感召，潘悦容加入中国致公党，主动参与侨务相关工作。2014年7月，潘悦容参观致公党史陈列室，在一张老旧党史照片中疑似看到父亲潘清启的身影。为此，她主动整理父辈资料，撰写《一位老“致公”——怀念父亲潘清启》一文，追忆先辈的爱国奉献精神。

家族代代相传的踏实、利他、报国的家风，也贯穿了潘悦容数十年的科研生涯。潘悦容的女儿黄瑞红，从小听着家族故事长大。她在本次访谈中回忆：“我的外婆常跟我说，外公是‘心里装着别人’的人。我小时候看过梅州老家挂着的外公画像，听妈妈讲他救厂、助侨的故事，总觉得‘担当’二字是刻在骨子里的。”黄瑞红1963年生于南宁，对自己的阿太、阿公、阿婆都有记忆。她早年就读于协和医院护校，后考上苏黎世大学生物系，毕业后进入商界。从2019年起她担任北京梅州人海外联谊会梅县梅江区分会会长，继续服务桑梓，传承潘氏心系家国的精神。

“我父亲一生漂泊，总想为国家和侨胞找一个‘安稳的家’。我研究古人类，其实也是在寻找整个人类物种的‘来路’与‘归处’。”潘悦容的这份从父亲潘清启先生那里继承的赤子之心与求知之志，跨越山海，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