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的女儿把《奇怪的雨伞》塞进我手里时,我正低头回工作消息。“妈妈忙完就来。”她没出声,只是安静地把故事书摊开,搁在我的键盘旁边——这是她惯用的“抗议”。
我投降了,把台灯调成暖黄色,抱她上床靠好,女儿把小脑袋钻进我的臂弯里,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你给我读这本吧!”
我点点头,翻开第一页。读到“为了不让雨点儿打湿小熊姑娘的衣裳和头上的蝴蝶结,熊妈妈总是把雨伞偏向小熊姑娘那一边”时,女儿仰起脸问:“妈妈,熊妈妈把伞偏向小熊姑娘,那她是不是就淋湿了呀?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柔声回答:“那我们继续往下看,看看熊妈妈到底有没有淋湿,好不好?”
故事慢慢铺开。读到最后,小熊妈妈说:“是的,从前我妈妈也有一把这样的雨伞!”女儿喃喃自语:“这确实是一把奇怪的雨伞……”
看着她似懂非懂的样子,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合上书哄她睡。她拉住我的手,跟往常一样撒娇:“妈妈陪我睡觉!”我关上灯,坐在床边。黑暗中,她还在问:“妈妈,为什么雨点儿把熊妈妈淋湿了,熊妈妈还那么开心呀?”“因为熊妈妈保护了小熊姑娘呀,没有让小熊姑娘的花衣裳、蝴蝶结淋湿,这就是熊妈妈给小熊姑娘的爱。”“所以小熊姑娘长大了,就用妈妈对她的爱,用到她的宝宝身上了,对吗?”“是的呢,就像在妈妈小时候,外婆也曾经用这么一把伞来爱妈妈呢!”“真的吗?那你给我讲讲吧!”……
说着说着,女儿渐渐滑入梦乡。我轻轻起身,回到书房继续工作。原本以为,这个故事讲完也就讲完了。不曾想,它其实早已悄悄住进了孩子的心里。
初夏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上周六补课放学时,下起了好大的雨。我去接女儿,校门口接送的人太多,车停在离学校较远的路边,得走一段。我背起她,让她自己撑着伞,蹚着水往车子那边走。
到了车旁,把她放下来,才发现她的书包和后背都淋湿了。我有些心疼,忍不住轻轻责怪:“你怎么不把伞打好呢?把自己淋湿了,万一受凉了怎么办?”她却调皮地冲我眨眨眼,说:“妈妈,因为这是一把奇怪的雨伞呀,我们家也有。”
我一下子愣住了。女儿从小不善表达自己的情感,受了委屈,不高兴了,从来都是一个人闷着;即便是自己不愿意做的事,只要是爸爸妈妈让她做,她也会安安静静照做。我一直以为,她就是这样一个安静听话、默不作声的孩子。却不曾想,她小小的内心世界里,原来藏着这么丰富而真挚的感情。她对妈妈的爱,不挂在嘴边,却用自己小小的行动,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看着那淋湿的书包和打湿的校服,我的眼眶湿了。
曾几何时,我的妈妈也是这样,把爱默默给予了我;我又在生活中,不知不觉把爱传递给了女儿。而我的女儿,也在潜移默化中感受着这份爱的力量,并将这份爱,温柔地反哺给我……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爱从来就不是单向的遮蔽,而是一场没有声音的循环。小时候,母亲把伞倾向我,像一棵不动声色的树;长大后,我把伞倾向女儿,以为这便是全部的给予。却从未想过,那个在我伞下长大的小小人儿,也正悄悄踮起脚,用她淋湿的半边肩膀,替我去挡住这个世界的滂沱。
原来,每一把“奇怪的雨伞”,奇怪之处都不在于伞会自己倾斜——而在于,被爱浇灌过的心,终究会长出承接那把伞的手。
雨还在下。可我头一回觉得,被这雨水打湿的人,才是真正被爱淋透的人。从母亲的伞下,到我的伞下,再到女儿的伞下——那把温暖的伞,终于撑成了一个完整的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