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刁铎文
光阴匆匆,转眼已是垂暮之年。这一生经历诸多往事,可有一件遗憾,始终搁在我的心底。每每看见燕鸟哺雏、忆起乌鸦反哺,双亲养育我的一幕幕往事,便历历浮现在眼前。
繁衍后代,是世间动物的本能。正因为这样,万物才生生不息,人类也是如此。记得我年纪很小的时候,看见屋梁的燕窝里,有几只刚破壳出生、全身毛茸茸的小燕子,吱吱呱呱地叫,好似在喊:爸爸妈妈快回来,我们饿了。
等到燕子爸妈飞回来,小燕子个个高兴地张开小嘴,大燕子就对准其中一只小燕子,温柔地嘴对嘴地喂起来。喂完一只就飞走,不一会儿另一只燕子又回来,对窝里的小燕子做着同样的动作……
年幼的我站在燕窝不远处看得入神,就问母亲:“妈妈,大燕子和小燕子为什么要嘴对嘴?”母亲用手掩着鼻子笑了一声:“咿呀!傻孩子,燕子这是天生的本能,如同你在婴儿时,妈妈给你喂奶是一个道理。”听母亲这么一说,我才明白,幼小的生命离开了母亲,根本活不下来,世间人人称颂母爱伟大,大抵便是源于这般血脉相连的温情。
1949年解放前家里穷,在我1948年小学毕业后,父母没有能力供我读初中。直到1952年国家号召全民学文化,我才有机会考上刁坊中学,那时我已十七八岁。可求学的心愿刚刚得偿,我的父母却相继去世,离世之时,也不过六十五六岁。
回想1948年兄弟分家,我和父母、三哥分为一户。1950年农村实行土地改革,打倒地主,分房分地,土地终于回到农民手里。
虽然分得田地,温饱稍有着落,可我们这一户,家里大多是老弱病残:父母时年已六十有余,体弱多病,三哥又患癫痫顽疾,家里收入就靠一年两季种出来的粮食,日子过得依旧十分艰难。为了能使生活过得好一些,母亲让我去学用手拉脚踩的木质布机织布,计划从中挣点钱来买油盐。我年纪小,不能像大人那样坐在坐垫上织布,只能用腰紧紧抵着坐垫干活。耳濡目染父母艰苦持家的模样,小小年纪的我一心想着多干活,替家里分担重担,因此织布学得又快又好,从早上六点到傍晚六点,我就能织出一匹九十六尺的土布来。
老弱少残组成的四口之家,家庭经济比其他一般家庭都困难。1950年冬,有一天上午,父亲无钱去理发,那时的冬季又特别寒冷,母亲为了节省每一文钱,便与父亲商量,把他安排在屋内避风又能晒到太阳的地方,然后吩咐我为父亲剃头发。一听此言,我顿时全身起了鸡皮疙瘩,笨重锋利的剃头刀,我从来没有拿过,心里万分惶恐,生怕失手伤到父亲。
但母亲之命是只能顺从,不可违逆的,父亲用热水洗湿头后,端端正正地坐在木椅上,如临大敌的我,睁大眼睛,咬紧牙关,左手按住父亲头,右手握着剃头刀,小心翼翼地把锋利的剃头刀落在父亲的头发上,刚用力一刨,父亲便大声一叫:“冤枉啊!铎古,你是不是要我的命!”被父亲这么惊恐地一叫,吓得我魂不附体,浑身冒汗,两手瘫软,连声说:“妈妈,求您责罚我,我再也不敢为父亲剃头发了!”
燕有哺雏之爱,父母亲辛辛苦苦将五男五女拉扯大,又是生活在吃人的封建剥削压迫的社会里,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难以细说。然而父母抚养儿女之苦,我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回报,还没让他们享过半天清福,父母就早早地离开人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一生中最大的遗憾,也就在此了。
每逢佳节倍思亲,当春节来临,妻子要给长辈烧纸钱,要我一一写清各人的名字,当写到父母的名字时,我马上就会伤心流泪,心里默默自责。
鸦有反哺之恩。面对父母早逝的现实,为弥补我一生中最大的遗憾,我把岳父母当作自己父母一样去孝敬,直至他俩百年归仙。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行至耄耋岁月,回望过往:母亲的十月怀胎、出生后母亲的哺乳、父母的养育、教我处世做人、送我到学校接受文化教育……待到我长大成人想要报答亲恩时,却已再无机会,万般惆怅,万千感慨,一言难尽唉!
我写这篇短文,意在通过缅怀,把对父母的感恩,化为勉励自己的力量,活好每一天,爱惜每一天,过好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