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柳萍
暮色轻轻漫过街巷,晚风带着淡淡的凉意。散步归途,抬眼猝然遇见满树栾花盛放,细碎浅黄缀在青碧枝头,花影轻轻摇曳,清宁而柔和。心底恍悟:秋天,就这样携一树温柔,悄然而至。
《山海经》有载:“大荒之中,有云雨之山,有木名曰栾。”这从上古走来的树木,不贪恋春日的姹紫嫣红,也不追逐盛夏的喧嚣繁盛,只是安然顺应时序流转。明代《群芳谱》用“花黄如雨,实红如灯”短短八字,勾勒出栾树独属于清秋的风姿。世间草木大多奔赴春夏,却有栾树,静静等候暑气散尽,缓缓舒展这一树秋日芳华。
早前读史铁生的散文,便留意过地坛里的栾树。他笔下的栾花细碎稠密,悄无声息地开放,落花轻轻飘坠,而后结出玲珑精巧的灯笼状果实,藏着秋日朴素安宁的意趣。在梅州归读公园之中,也时常能够见到它,许多人习惯唤作灯笼树,却未必知晓它的正式名字便是栾。当初读书,只觉得文字清淡优美,未能深有体会。直到此刻亲身站在树下,看点点黄花随风漫舞,花瓣簌簌铺满步道,方才读懂字里行间那份沉静淡然。纸上所见终究隔了一层,唯有亲身相逢,才能真切感受栾树独有的温润气韵。
世人多喜爱春桃烂漫、夏荷清妍,却常常忽视秋日栾花这份默默的绽放。它没有馥郁的花香,也并无艳烈的姿态,点点碎花掩映于繁叶之间,安静朴素,不事张扬。晚风拂过,落花如同细碎金雨悠悠纷飞,温柔装点着寻常街巷。原来动人的景致,未必需要轰轰烈烈,恰恰藏在这份岁岁如约、不争不扰的从容之中。
栾树古称大夫树,唐代张说诗云:“风高大夫树,露下将军药。”古时士人喜将栾树栽种于庭前,借它喻指端方自持的品格。春来抽叶,夏沐和风,秋绽繁花,顺着四时节律慢慢生长,不疾不徐,安稳笃定。这份安然自守的姿态,也是奔波于俗世的我们内心最为难得的状态。
行走于尘世,谁都难免心生浮躁。年轻时向往热闹光鲜,长大后又常困于得失取舍,容易被外界的声音牵动心绪,为琐事烦忧,对遗憾久久放不下。静静凝望眼前栾花的开落,纷乱的心绪也随之慢慢沉淀。
花开花谢,本就是时节使然;荣枯聚散,亦是人世寻常。栾树盛开,便自在舒展;花瓣零落,亦淡然随风。不因秋寒而落寞,也不因少人观赏而黯然,岁岁轮回,平和自持。草木尚且如此,人生又何必苛求事事圆满。生活本就半晴半雨,起落浮沉皆是经历,坦然接纳,顺其自然就好。
暮色渐渐沉落,晚风徐徐。枝头黄花轻轻摇曳,花瓣悠然漫舞,连日积攒在心间的浮躁,也被这眼前光景慢慢抚平。它不与众芳争时序,不向尘世辩短长,以一身简淡雅韵,温柔装点整个清秋。
所谓成长,便是在世事辗转之后,依旧守住内心澄澈,阅尽喧嚣仍保有一份从容,坦然接纳世间的无常与起落。
伫立树下,望着满树温柔秋光,手捏着一瓣轻盈的栾花,心中暗自吟成一绝:一树疏黄映晓芳,彤灯漫缀染秋霜。荣枯皆是寻常态,云月随心雅韵长。
岁岁秋来,年年栾开。每一次花开,都是岁月一场温柔的奔赴。往后愿如栾木临风,守一份清宁本心,怀一份淡然雅韵,于烟火人间,从容生长,缓缓丰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