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亮
少年时我曾有过一个迷梦,由始至终,它都像是一场幻象,像王家卫的镜头语言,有着诡异的背景和摇曳的画面,由许多面目模糊的花朵、昆虫透明翅膀以及少女的碎花裙子组合而成,自然,它十分美丽……只是,现在,这个梦已经破碎了。
我夹紧大衣,从自家院子出来的时候,又看见炙叔家的那条狗了,这条热情的畜生,一听见我开门的声音,便立刻像昨天——前天——乃至前几天那样从屋子里冲出,欢快地将前脚搭在那堵砌得不是很高的砖墙上,“旺”地朝我叫了一声。
它是在说“你好”吧!
在这寒冷的冬日,狗嘴巴里呼出的白雾形状的热气融化了我内心深处的坚冰。我又想起了我那个已破碎的迷梦,“也许……”有那么两三秒钟,我心头燃起一丝渴望,不过很快我又觉得自己是在异想天开啦!“开什么国际玩笑呢?这辈子也不太可能了啊!”隐约中,我听到自己灵魂深处有个声音在说。因此在那一刻,我又一次下定了决心:为避免不必要的尴尬,还是不要搭理这条狗为妙。
趁整理衣领的空当,我用眼角的余光斜睨了炙叔家二楼最边上的那扇窗户一眼,窗户已经打开,但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出现我期待的曼妙身影。“那就走咯!”我有些失落地在心底说着,似乎看见自己正往一条被雾霾覆盖的路途大步流星地走,我很沮丧,因为我知道,接下来我将不可避免地输掉自己很重要很珍视的东西。
然而,狗的叫声却分明恼怒了起来,它朝我“汪汪汪”地叫着,加重了力度与声调,同时搭在墙上的爪子沙沙作响,它抓挠着砖体,想必是借此来对我近日来的冷漠表示不解与不满。狗如果会说话,我想此时它必定将这样质问我:“喂!你这小子怎么那么没礼貌啊?人家和你打招呼几天了,你咋还是理都不理?你到底有没有素质啊?”或者诸如此类的种种。
其实,我并不通晓畜生的语言,但我按照人的思维去猜想,这条狗如果会说话,它理应会这样说。
我如此猜测,似乎便真听见了那条狗在质问我,这让我感到有些局促。“不是你想的那样啦!狗兄!这和我的素质没有半毛子关系。听我说,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你是炙叔家的狗!这个……你可明白?”我略微向狗点了下头,在心里对狗说道,又或者,我尽量让自己的眼神里流露出这层意思。我怀着美好愿望地猜想,狗如果有足够的灵性,能够听见我的心声,就可以明白我的苦衷了。
我把自己不愿搭理一条狗的原因归咎于我的邻居炙叔,这听起来很疯狂,有些匪夷所思,可实际上,这却又是板凳上的事实:我家和炙叔家已经很多年没有说过一句话了。5年前,我家盖房子,两家曾为宅基地边界的事情吵过一架,炙叔和炙婶大概是因为性格比较火爆,平日里在乡里横行惯了的吧,所以那回也没有示弱,在纠纷没有办法得到立刻调解的情况下,恼羞成怒的他们彪悍地抡起锄头就来砸我家的大门;我那时血气方刚,认定这是对我本人的莫大羞辱,在“警告”其住手无效的情况下,于是也抡起一根练武的甩棍冲上前去。炙叔和炙婶一来没有想过我这个看似文弱的年轻人真敢动手,二来是有了一定年岁,确实不是我的对手,因此很快双双被我砸翻在地上,头破血流,惨叫不迭。后来,这事因派出所的介入,由我向炙叔夫妇赔偿了3万元医药费,外加两家宅基地的边线往我家这边推移30厘米宣告终结。不过实际的情况却是,表面上这是非的确告一段落了,但实际上,双方心里已留下芥蒂,从此,我们两家人相见形同路人,大家都把脸各别一边,互不理睬。这种氛围无疑是让人难受的,不过,我们心里都清楚,难受也好,不爽也罢,想要改变,已经不太可能了,唯一的解决方法可能只有沉住气耐心地等受不了的那方搬走。
在这样一种局面下,亲爱的读者,你们说,纵然那条狗对我非常热情友好,我又岂敢与之过分亲热?被炙叔夫妻撞见,那得有多尴尬啊!
那条狗显然没有特殊才能,丝毫没有察觉我内心所想,依然在汪汪地朝我抗议个不停,人非草木,没办法啦,我不想和一条狗纠缠不清,同样又不想辜负它的一番热情,于是眼看四下无人,便将口袋里的一只用作早餐的叉烧包扔给它,然后像做了贼一般,匆匆去上班了。
不过,路上我又有些后悔——要是不小心被炙叔和炙婶看见我扔叉烧包给狗,说不定会认为我是在投毒,想要毒死他们的爱狗呢!这不适得其反?我不禁感叹起自己的百密一疏来,同时,我又在心头暗下决心,明天,无论那狗怎么热情,我都不能再去理它了。“我不能那么多事的!这不过是一条畜生而已!”我试图说服自己。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那狗的眼神,我又觉得它可能不单纯是一头畜生,我甚至想,它每天向我打招呼,也许是出于一种友情的需求呢!就像我习惯性地朝那扇窗户张望一样,明知道已没有可能,但出于情感的需求,还是忍不住会不时朝那扇窗张望那样。
在纠结中,我度过了烦闷一天。6点下班后,我垂头丧气地回家,快到家的时候,远远地,我竟看见那条狗朝我跑了过来。它摇头晃尾,一度还将前爪搭在我的膝盖上,仿佛我是它的主人一般——显然,这是早上给它扔的包子在发挥作用。我有些惊异,在此之前,邻居家院子的大门从未在这个时候打开,而如果打开,狗应该是拴上了铁链的,因此在那一刻我有些迷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莫不是是狗从院子里逃脱出来了吗?这样的话,我是要将狗领回炙叔家呢,还是不管为好?正在犹豫……突然听见一个曼妙的女声在前方响起:“金毛!回来!”抬头望去,心里不由一颤——那人正是炙叔炙婶的女儿嘉芬,此时正娉婷地倚在大门口。
但是金毛似乎想多黏我一会,不愿立刻回去,不得已,我只得将狗领到嘉芬的面前,整个过程中,金毛不停地摇头晃尾,用脖颈蹭我的小腿。
气氛自然是有些尴尬,所幸的是两家人五年来有了第一句真正意义上的对话。“看起来金毛很喜欢你哟!文俊哥。”我听见嘉芬似乎漫不经心地说。
“额……对吧!这是一条黏人的狗。”我搔搔头说。
“所以说,文俊哥你也喜欢它咯?”嘉芬扬起了头,微笑着看我。五年前,情窦初开的我曾躲在我家窗户的后面偷偷地注意这名少女的容颜,但从未如此近距离端详过;五年后,她似乎变得知性了许多,也出落得更加漂亮动人了。
“可以这样说吧。”我尽量克制不表现出自己内心的欣喜。五年了,我和嘉芬又一次说上了话!也许,面对我少年时破碎的梦境中的主角,此刻,我唯一能做的,唯有淡然,安定,方可以不辜负这俄顷的光阴。
“那……下次……我带金毛去梅花山背后遛的时候,可……不可以叫文俊哥一起去?”
“额?!”
我注视着嘉芬,在我的目光下,她突然脸色绯红,呼吸变得急促,语句也吞吐了起来:“这要求有些冒昧!我……没事,如果文俊哥没有时间,可以不用答应的!”
“不!”我从来没有那么勇敢和坚定过,我抓起嘉芬的手,不顾一切地倾吐出自己压抑多年的倾慕和思念,“我有时间!嘉芬。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你应该也知道的。请你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
于是,由金毛牵线,我和嘉芬有了第一次的约会。当我们坐在草地,在如火如荼的夕阳将嘉芬脸上的茸毛一根根描绘出的时候,我亲吻了嘉芬那比玫瑰花瓣还要柔软的嘴唇,我们的手也再一次紧紧地握到了一块。
如是几次之后,我们相约回各自的家里和家长袒露心迹,我爸妈倒是没有意见,但嘉芬家里似乎不是这样,我能听见炙叔在隔壁拍着桌子咆哮:“开什么玩笑?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绝对不同意把你嫁给那个恶棍!”不过声响很快就趋于平静,这让我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夜也没有想出所以然来。而第二天,嘉芬告诉我,她的父母已经同意我们交往,只要我家态度诚恳上门提亲,过往的一切既往不咎。
我好奇嘉芬是怎样搞定了脾气火爆的炙叔。嘉芬说:“我就说了一句他就不吭声了。第二天他说他不再管我,你们年轻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有那么神奇?你究竟是怎么说的?”
“我就说,他不是坏蛋。”嘉芬甜甜地笑了,“不然我们家的金毛不可能会那么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