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春颜
尴尬的户籍身份,让他们的人生道路坎坷多舛,前路充满不确定性。
一
20世纪 70 年代高考尚未恢复时的1974年7 月,我们从丰顺县黄金中学高中毕业。对于持有农村户口的同学而言,绝大多数人读完高中,便只能放下书本,扛起农具,回到乡下参加农业生产。少数家庭有条件的农村青年,能够获得机会当上民办教师,或是进入大队、公社担任基层职务,不必面朝黄土下地劳作。那时候,民办教师、大队干部每月可以拿到十几到二十元的工资,在物资匮乏的年代,能够领工资便是旁人眼中体面的“同志”,属于时代的幸运儿,让许多普通家庭出身的同学心生羡慕。
黄金墟镇的学生分为两类:一部分是城镇非农户口,另一部分虽然居住在墟镇街上,户籍却是农村户口,也就是本文所说“城里的乡下人”,更贴切的说法,是“小镇里的农村人”。在农村同学眼里,凡是居住在墟镇上的人,无论非农还是农村户籍,都被统称为“街路人”,不少乡下同学对他们怀有几分羡慕。不过在校读书期间,户籍差异并没有在孩子之间划出明显界限,墟镇上城镇户口与农村户口的同学朝夕相处,结伴上学、一同玩耍,彼此相处并无隔阂。
当年墟镇不少家庭,都有家人在机关、企事业单位上班拿工资;也有不少人靠着木匠、铁匠、剃头匠、裁缝这类传统手艺营生,拥有一份相对稳定的收入来源,用以维持一家人日常开销。整体来看,墟镇各家各户的经济条件差距并不算悬殊。
可即便家住热闹的墟镇,拥有农村户口的青年,高中毕业之后同样要参加农业劳动。但墟镇只有街道商铺,没有成片的耕田。当时墟镇内农村户籍人口占比接近五分之二,这些生活在墟镇上的农民,只能往返于墟镇与周边村落,到郊外的农田下地劳作。这些田地大多是新中国成立后土改运动中,分配给贫下中农的土地。由此也引出一个现实问题:长期定居墟镇的居民家庭,是否也能分到郊外的这些农田?
二
黄金墟镇是一座有数百年历史的客家山区古镇,坐落于金山脚下、产溪河畔,依山傍水。产溪河两岸竹林连绵繁茂,黄金镇也因此享有“竹乡”的美誉。河对岸巍峨的鸳鸯寨,远远望去,既像一位慈祥的母亲,默默守护一方百姓;又如坚毅的卫士,看护着小镇的安宁。河水悠悠流淌,竹影摇曳,远山层峦叠嶂,整座小镇自然风光秀美,乡土气息浓厚。
20世纪70 年代初期,黄金墟镇还没有通公路,汽车无法抵达,对外物资运输和人员出行,高度依靠产溪河的水运。产溪河是韩江重要支流,小火轮、机帆船往来穿梭,连通黄金、留隍、潮州、汕头。山里的竹木、山货顺着河水运往潮汕沿海,沿海的海产品又顺着航道运回山区本地。沿河建有伯公头、大草埔两座码头,配套有搬运站、运输社,还设有造船厂,能够建造内河航行的船只,水运商贸十分兴旺。每逢农历三、六、九便是墟日,周边四乡八里的村民纷纷赶来赴墟,街上人头攒动,热闹喧嚣,本地风味小吃“河记炒粄”,便是那个时代墟市烟火的鲜活印记。
墟镇的居民构成比较复杂,一部分是因为经商、公务调动从外地迁入,也有不少家庭是早年从周边乡村搬来镇上定居。这些从乡下迁居到墟镇的农户,生活依旧离不开土地,不少人在土改时期分到了墟镇周边的农田,依旧保持着务农的习惯。
1958年,全国推行公社化运动,实行公有制与大锅饭制度。墟镇内农村户口的居民,可以在集体大食堂免费就餐,食堂就设置在镇上的民居当中;而城镇非农户口居民不能享受这项福利,需要自己拿钱到粮店购买粮食。免费吃饭的诱惑巨大,不少非农户口的家庭,主动跑到公社民政办,申请把城镇户口转为农村户口,办理业务的时候甚至排起长队。
但是公社并没有全部批准申请。一户多子女的家庭,政策上大多只允许母亲带着一名年幼的孩子转为农村户口,其余家庭成员仍然保留城镇非农户口。于是同一个家庭内部,出现两种完全不同的户籍身份;墟镇也形成城镇、农村户口并存的二元格局,一大批“城里的乡下人”就这样产生了。
三
对比土生土长、扎根乡村的青年,这些身在墟镇、持有农村户口的人,想要跳出农门改变命运,要艰难得多。20世纪 70 年代初的山区乡村,高中毕业生属于稀缺人才。各个大队会有民办教师招录、基层干部选拔、参军入伍、招工进城、推荐上大学等名额。如果是回乡务农的知识青年,现实表现优良,就有机会获得推荐。
可墟镇里的农村户口青年,却很难争取到这些机会。他们并不长期生活在乡村大队,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农村回乡青年;可又不属于城镇非农户口,城镇系统的招工招干,又轮不到他们。就这样夹在城乡两者的缝隙中间,尴尬的户籍身份,让他们的人生道路坎坷多舛,前路充满不确定性。没有特殊的机遇,便只能依靠自身的智慧、韧劲与不懈拼搏,努力去改写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