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客家话是客家文化中的瑰宝。由梅州文化学者谢永昌先生编著的《梅县客家方言志》(1994年由暨南大学出版社出版),从语音系统、词汇系统、语法系统等角度,全面、系统、详细地介绍了客家方言的代表——梅县话的种种特点,所收语料丰富,还有大量新颖内容。该书标音准确、释义精当,具有较高的学术性、实用性和可读性,是人们学习和了解客家方言的重要教材。
本期“读书”版继续推介优质旧书,特刊登序文推介《梅县客家方言志》,以飨读者。
语言是区别不同民族、不同民系、不同乡里的重要标志。俗话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何以知道是老乡?是听口音、交谈之后才知道的。又为什么眼泪汪汪?也是因为用家乡话交谈之后才引发的。至于这眼泪是喜是悲,就得根据当时的语境来判断,不能一概而论。正因为语言的作用如此重要,所以旧时修志,都少不得专门安排一卷方言。但那时地方志的方言卷多半只是方言词汇的分类列举,不像现在的方言志那样完备,既有人文地理概况和建制沿革的叙述,又有语音、词汇、语法等语言要素的描写。
现在摆在读者面前的这部 《梅县客家方言志》就是一部具有现代意义的方言志。全书共有十二章:第一章概述,第二、三章语音,第四章至第十二章为词汇、语法、古今音举例,以及与梅县客家方言有关的一些文化现象的阐释。全书内容丰富,选词精当,行文简洁,分析得体。作为梅县地方志的专志,《梅县客家方言志》已较好地完成了任务,对梅县话的现状,即梅县客家话的语音系统、词汇系统、语法系统作了全面的、准确的描述。
本书遵循方言志的写作规则,如实反映梅县客家话的全貌,同时又有作者自己的独到之处。这独到之处归结起来有三点。
其一:对材料的发掘和处理,多有新意。例如梅县话动词和形容词的重叠,有采取AAAA四叠式的,如“岩岩岩岩”(唠唠叨叨的样子)、“重重重重”(重复、啰嗦的样子)。这种方式的形态变化是很特殊的,其他方言罕见,专家们也很少论及。本方言志的作者将这种特殊现象发掘出来,称这种重叠为“同音节不同调的重叠”,并加以归纳,分为两种。一种是前两个字读阳平,后两个字读去声,如“牙牙牙牙”(形容交易双方讨价还价的样子)。另一种是前两个字读阴平,后两个字读上声,如“哦哦哦哦”(形容胡言乱语或说话无礼)、“溜溜溜溜”(形容游手好闲、到处游逛的样子)。这样的归纳整理,是很有见地的。再如,梅县客家话中的声母[p],不与韵母[e]相拼,普通话中的“悲、杯、卑、碑”等字,梅县话一律读成[pi]。但是现实生活中“啤酒”一词中的“啤”字,梅县人却又读成[pe]。这个词显然是由英语借入。按规律,这个字读成[pe]是不符合梅县话的语音系统的。正是由于这个原因,研究人员往往把它忽略了。但本方言志作者观察细致,调查深入,把这个音发掘出来,并把“啤”作为例字列入声韵配合表里。列入表中是对的,因为这个外来词早已“落户”于梅县客家话中了。
其二:静态中有动态。方言志的写作,只要求对方言作出静态的共时的描写,发展与演变,一般不必措意。但语言现象是极其复杂的,尤其是词汇系统,共时与历时并非绝无牵连。本志作者在撰写过程中,采取了较为灵活的做法:静中有动,化动为静。例如第六章“多音多义字”收录了梅县方言25个多音多义字,每个字后面分别列其多种读音。每个读音后面标出词性,然后释义并举例,表面上看,这些字的几个读音和几个义项都是静止的,处于储存状态的。其实,这是经过作者运用文字学、音韵学、训诂学的知识作历时和共时的分析得出来的。经过这样的处理,使字词的音义系统化,便于理解和掌握。这是一种高难度的操作,虽然所列25字的音义演变轨迹并非个个完美,但这种尝试是可喜的。
其三:紧紧抓住梅县方言的特点。梅县方言是客家方言的代表。从大处说,客家方言的特点,也就是梅县方言的特点。这特点就是章太炎在《岭外三州语》里面所说的客家人“言语敦古”。本方言志的作者由于紧紧抓住了梅县方言大量保存古音古义这一特点,所以在语音、词汇、语法各个部分的叙述中都能做到重点突出,使方言整体个性鲜明。例如第十一章“词汇特点”这部分,共列出梅县方言词汇与普通话词汇相异之处有八条,这八条之中,第一、二、六条都与“言语敦古”有关。第十二章“语法特点”也和词汇一样,梅县话对古汉语语法的许多方面都有所继承,从而构成了今天梅县方言在语法上的特异性。
客家先民来自北方,由于语言的保守,当代客家话的语音框架,基本上保存了原有的面貌。因此我们可以这样说:当代的客家话就是古代的北方话(这里说的北方指中原,即今豫、鲁、皖以及陕南、晋南一带)。而梅县客家话比起其他地区的客家话则又更接近中原旧音。例如唐宋时代中原语音中原有的[-p]、[-t]、[-k]一套塞辅音结尾的入声韵,现代北方话已经消失了,与之相对应的[-m]、[-n]、[-ŋ]一套结尾的,北方话也只保留了[-n]、[-ŋ],而[-m]已完全消失了,但梅县客家话则完整地保留。从谢永昌先生这本《梅县客家方言志》,可以清楚地看得出来,[-p]、[-t]、[-k]与[-m]、[-n]、[-ŋ]保存俱全,而且对应严整。
其他地区的客家话则有不同程度的变化。如粤北一带的客家话鼻韵尾无[-m],只有[-n]、[-ŋ],或鼻化韵。闽西客家话中长汀、连城塞声韵尾已全部丢失,清流古塞声韵尾的字也已全归到元音韵母中去,只有上杭还保存了[-k]和[-ʔ]两个塞声尾韵。四川华阳凉水井客家话古塞声尾都念为[-ʔ]韵,也算是保留了塞声韵尾的一部分。
梅县客家方言所保存的完备的古音古义给我们研究客家历史、客家文化带来极大的便利。德国的民俗学家、《格林童话》的作者雅各布·格林说过:“关于(既往)民族的见证有骨头、武器、坟墓。但是还有一种比这些更生动的见证,这就是语言。”我国著名语言学家俞敏教授也认为方言之间的横向研究对撰写人民迁移史或区域交通史都极有帮助。他举客家话为例。客家话的送气音很丰富,按规律古全浊塞音和塞擦音清化之后,平声应读送气音,仄声不送气,但客家话不论平仄一律读送气。俞敏先生根据客家话这一特点,把陕南、晋南、皖南、江西、福建、广东、台湾、四川等一些地方读“部、地、步、杜、读”等字为送气音的现象系联起来,加以研究。俞教授下结论说:“追全浊送气的踪迹就是考证客家迁徙的痕迹!”这个结论是正确的。客家人在迁移的途中不自觉地留下了许多“记认”(记号)。这些“记认”有的是实物,而更多的则是语言。俞教授的研究即是其中一例。通过对客家方言的全面了解,我们将会发现更多的“记认”。这本《梅县客家方言志》,所收语料极其丰赡,而且和普通话作了对比,这对方言区推广普通话,对研究客家方言、研究客家历史和文化、探讨客家源流等等,都将发挥其重要作用。
(序文作者为谢栋元,广州外国语学院教授、中国训诂学会常务理事。标题为编者另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