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文化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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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文化公园
2026年9月28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归舟载米怀桑梓
——近代客商赈乡济民的家国情怀

●丘晓锋

说起近代客商对家乡的贡献,大都会记得诸如造桥、修路、建学堂,其实他们的善举远不止于此。在泛黄的百年报章之中,还藏着一段鲜为人知的担当——出资购米、跨洋渡海,为家乡百姓抵御灾荒、守住生机。

有清一朝,嘉应州粮食供给的困顿,是压在当地百姓心头的生存难题。究其缘由,大抵有数端:

一者山多地少。境内群山连绵,河谷狭小,适宜开垦的平地耕地本就十分有限,大多数农田都散落分布在山谷沟壑之中。高处的山田仰赖雨水灌溉,缺少江河陂塘的稳定水源,每逢晴日稍久便极易遭遇干旱,禾苗枯槁;低处的谷地田亩又临近溪涧,一旦遇上雨季山洪暴发,溪水漫溢,田地便饱受涝灾侵袭。正如《嘉应州志》所载:“田多在山谷间,高者恒苦旱,下者恒苦涝。”一山之内,高田忧旱、低田惧涝,耕地先天条件恶劣,粮食生产从根源上就极不稳定。

二者人地矛盾尖锐。以顺治八年到道光二十七年为例,前者嘉应州的人丁户籍登记为正式在册民户共1814户,15764丁口,其中成丁6127丁,大口3977口(丁为成年男子,须承担赋税徭役;大口为成年女性)。后者,则随着州属管辖范围的扩大,总计州属人口达24882户,268193丁。人口持续增长,人均耕地面积进一步减少。为后续灾荒频发、粮价飞涨埋下隐患。

三者抗灾能力差。境内大多数为山坑田,灌溉高度依赖山泉雨水,加之防洪、灌溉等水利设施不完善,只要上游降雨量稍大一些,自身就会受到影响。光绪廿八年(1902)六月,虽然嘉应州没下大雨,但上游的上山一带雨水很多,导致梅江河水“陡涨数尺”,“西街浸至大觉寺前一带,东街浸至嘉应桥一带,所有洼下田禾悉被淹浸”(《岭东日报·潮嘉新闻》),极大影响收成。“三日无雨火烧天,连落半日水打田”,靠天吃饭,抵御风险能力弱,收成稍歉,即现饥象,就是彼时的真实写照。

四者地方财政困难。晚清政府受赔款、新政摊派重压,官府多方开辟税源筹措公用经费。除常见的屠捐、碗捐外,彼时从上到下甚至推行土膏捐(鸦片税)。然而,或遭遇商户抗拒抵制,或为恐民变,地方官府只能被迫减捐,像光绪三十一年高陂的屠捐,由之前的二百八十元减为二百二十四元后才收齐,或逢荒年市面萧条致使税源萎缩,如此这般,诸税并不能带来充裕公帑,地方官府可调度的救灾财力十分有限。

“屋漏偏逢连夜雨”,自然灾害频发更是雪上加霜。以光绪三十年(1904)为例,先看看《岭东日报·潮嘉新闻》9月份登载的几则新闻:

嘉应州自七月中旬起,又连日大雨。十七八日,河水徒涨数丈。城内外一望汪洋,都成泽国。(9月6号)

兹接松江友人来函云:十七日午后,松口沿河两岸,一派汪洋。十八日,雨犹未歇,河水又增数尺……此次松口之巨浸,盖三十年来所未有也。(9月7号)

大埔六月间大水,银溪各处被灾,惨状与嘉应、丰顺等。(9月14号)

自《岭东日报》1902年创刊到1911年停刊,此类新闻频繁见诸报端。面对灾情,除了嘉应州知州秦福和第一时间派员踏灾,联动地方善绅救灾,同时向上申报,谋得上级支持外,心系桑梓的海内外客商也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聚沙成塔、捐资购米,成为灾后救民的重要力量。

兹闻汕埠郭协丰庆初翁,念切梓桑,悯斯苍赤,向汕埠各行商捐题赈济。现将已捐之银数百元,先行买米,于昨日雇船载往丙村等处散赈。(8月15日)

郭庆初长期为嘉应善堂、义仓在汕头采运粮食。光绪廿九年(1903)五月,他在米行选购赈粮时,不慎被高处坠落的装满豆子的货包砸至大腿骨折。嘉应州乡绅念其因公受伤,医药费应由公家款项承担,但他坚决推辞,自行承担费用银圆五十枚。更难得的是,他长久经办公益公务,承受不少辛劳与非议,却始终做到“力任厥职,志不少衰”,以纯粹无私的操守,诠释着客商的仁义本心。

本土客商倾力施救,海外侨商更是隔海牵念、驰援故里,同心共筑赈灾防线,其中最为典型的是南洋侨商张榕轩和张耀轩兄弟。

他们是晚清至民国初期著名的‌南洋华侨实业家‌、‌慈善家‌和‌爱国侨领‌,‌梅县区松口镇人‌。他们在印尼棉兰(Medan)创业致富,被尊为“棉兰王‌”,并以“实业救国”为理想,回国投资兴办了中国第一条民营铁路——‌潮汕铁路‌,对中国近代化进程产生了深远影响。

9月3日的报纸刊载了这样一则新闻:

兹闻张榕轩京卿与乃弟耀轩观察及铁路公司捐银,由汕办米一船,载往丙村,交局绅散赈。

在他们的感召下,后来有许多客商也加入进来,如谢荣光、潘祥初、黎子和等,想方设法从暹罗、吧城、北槟埠等地买米运回嘉应州,用一船船粮食,为家乡撑起生命之盾。“查嘉应州五属,自光绪二十五年以来,水火、旱疫、盗贼,灾害并至,斗米千钱……全州全赖出洋,如星架波、大呖吡、庇能、日里、吧城等埠贸易。”(《潮嘉新闻》1904年4月1日)寥寥数语,足以见证近代客商于绝境之中守护乡邦的巨大价值。

百年风雨更迭,岁月山河变迁。昔日跨海运米、救民于水火的应急义举,早已化作代代传承的桑梓初心,在新时代赓续绵延、薪火不息。如今海内外客商的桑梓情怀愈发深厚,反哺家乡的格局更广、维度更全,形成了全方位、常态化、长效化的赋能体系,集中体现为基础设施奠基、教育医疗反哺、产业投资振兴、公益慈善捐助、文化传承纽带五大核心维度,完成了从近代“修路建校、赈灾救急”到当代“产融赋能、全域兴乡”的迭代升级。

“虽为异属地,同是一家亲”。从晚清风雨中跨海运米、解民倒悬,到新时代里兴产兴教、赋能振兴,客商的桑梓深情从未褪色。沧海桑田不改赤子初心,山海相隔难断桑梓情深。这份跨越百年、跨越山海的客商担当,既是根植血脉的家国情怀,更是故土永续发展、步步向前的磅礴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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