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妮
小时候很怕七月半。奶奶说,那一晚是鬼节,故去的魂魄会重回人间、四处游荡。她反复叮嘱,大人莫走夜路,孩童不可出门嬉戏。我总缩在被窝里,连翻身都小心翼翼,怕惊动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可如今,反倒常常盼着,盼着《聊斋》里的世间皆是真的。盼真有奈何桥横亘阴阳,桥畔彼岸花如火如荼,灼灼芳华映亮幽冥之路,逝去的亲人,都在那头安稳度日。若真是如此,我便能再次奔赴一场久别重逢,见见我日夜惦念的爷爷奶奶。
我想念爱笑的奶奶,岁月揉皱的眉眼笑成一朵温婉的菊花;想念严谨的爷爷,端坐桌前,指尖噼啪拨动算盘的模样。我多想轻声告诉他们,家中一切皆安。老屋已然修葺一新,平整的水泥路直通家门,日子安稳。父母身体康健,家中晚辈顺遂无忧,小侄女如愿考入心仪的大学,前程似锦。若是二老尚能亲眼看见,定会满心欢喜,倍感慰藉。
儿时上山摘当梨,望见山野间错落的土坟,我总会慌忙绕道而行,心底莫名惊惧,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会突然伸出手来抓人。后来才知道,那一座座矮矮的小坟包里,住着别人朝思暮想却再也见不到的人。那些坟头长满了草,有人会定期来清理,烧几炷香,供上三牲,摆几个果子,坐在旁边说说话。说来说去,不过是些家常,可说着说着就哭了。原来人间最痛的从不是鬼神虚妄,而是阴阳相隔,此生不见。
从前看爷爷在七月半的黄昏在屋角烧纸,总觉得是陈旧的迷信。他蹲在火光里,低声念念有词,跳跃的火苗映亮他的眉眼,明明灭灭。幼时懵懂,总追问纸火千里,先人能否收到。长大后才懂得,袅袅烟火从不是虚妄的仪式,而是跨越生死的一扇门。火光升起,青烟漫卷,隔着遥遥黄泉,爷爷便能轻声唤一声“阿爸”“阿姆”,诉说心底绵长的思念。
如今的七月半,爸妈也回老家,给爷爷奶奶烧纸钱了。我站在他们身后,看他们弯腰点火,看纸钱在火里卷曲成灰,看背影一点点弯下去,忽然就懂了。七月半不是鬼节,而是世人藏在岁月里的不舍与惦念,是无处安放的思念,寻得的温柔归处。
大家都说七月半的月亮总是特别的圆,特别的亮。因为赶路的人需要光。那些在人间和另一个世界之间来回穿梭的思念,需要月光照亮。月亮圆,是团圆的意思;亮,是指引的意思。活着的人借着月光思念,死去的人借着月光回家。原来七月半不是怕,是想——借着满月的夜,把积攒一年的想念,托付给那轮明月。月亮之上,有我想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