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正是“独立寒秋，湘江北去”的时节。从梅州飞抵湖南长沙的第二天，我们急往岳麓山去，赴一场与诗书的漫行之约。

从湖南大学开放式校园穿行而过，东方红广场最先撞入眼帘。毛泽东塑像矗立于中央，远眺东方。我立于碑前逐字默念《沁园春·长沙》，记得年轻时背只是背，如今方知“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重量。

继续前行，灰白院墙从层层绿荫里探出，飞檐翘角在参天古木间隐现——岳麓书院到了。迈进头门，“千年学府”四字沉静内敛，令人心凛。古树掩映下，赫曦台静立其间。右壁一个大大的“寿”字，导游说是一位老道人用扫帚蘸着黄泥水一挥而就的。我伸手抚了抚台壁，指尖微凉，仿佛触到了朱熹与张栻当年登临联句时思想激荡的余温。

走下赫曦台，便是书院大门。“岳麓书院”四字匾额悬于正上方，笔力苍劲，那是北宋第三个皇帝宋真宗的手迹。两侧分列“惟楚有材，于斯为盛”八个字。它讲的不是地理的骄傲，是一代代读书人承前启后的使命感。许多人在此细品深嚼，拍照留影。

走进大门，穿过天井，便是讲堂——整座书院的“心脏”。左右两壁嵌着朱熹手书的“忠孝廉节”石刻。当年朱熹从福建千里迢迢至此，与张栻会讲《中庸》，“三日三夜而不能合”，四方学子闻讯赶来，“一时舆马之众，饮池水立涸”。我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些挤在窗外踮着脚尖听讲的年轻面孔。讲堂正中悬着乾隆御书“道南正脉”金匾，下方屏风刻着《岳麓书院记》，其中那句“民物命何以立，圣贤道何以传”，久久让人驻足。

绕过屏风，御书楼赫然在目。楼前的桂花开了，清甜的花香与古卷的书香交织，让人醉迷其间。从中轴线往两侧走，北侧文庙廊庑悬着一副对联：“吾道南来，原是濂溪一脉；大江东去，无非湘水余波。”相传晚清国学大师王闿运以此联回应江浙学者的轻视，满座皆惊。一联道尽湖湘学人的自信与底气——这底气，是魏源、曾国藩、毛泽东等人用“经世致用”挣来的。岳麓书院的读书人，从来不只为功名而读书——“忠孝廉节”塑其筋骨，“整齐严肃”正其行止，“实事求是”明其方向。

从书院后门出来，越过两口大池塘，便到了爱晚亭。爱晚亭坐落在清风峡中，三面环山，取杜牧“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诗意得名。我们去时枫叶尚未全红，只在枝头染了些许赭色。亭内石碑刻有毛泽东手书《沁园春·长沙》，亭里亭外挤满游人。我们挤不近前，索性坐在远处石椅上，任凭导游的解说声与孩子们的诵读声混杂在一起——百年前那群青年“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慷慨之声，原来是以这样的方式传到今天的。

此行岳麓，有东方红广场的激荡，有书院的担当，有爱晚亭的回响。真可谓，一山风月，千载文脉，满途书香。

（文/图 罗凯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