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买来的糕，让我尝到了甜。他把柚子剥开，让我闻到了秋天。

中秋近了。

我躺在床上，看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蚊帐上，薄薄一层，白白的。像一块糕。像一块月光糕。

姑爷每年中秋前都来。小姑嫁在邻村，姑爷是大山里的人，种柚子树。他来的时候，一手蛇皮袋提柚子，一手食品袋夹一大块月光糕。柚子是自己树上摘的，糕是从镇上买的。糕用纸包着，方方的，沉沉的，两面雪白，像十五的月亮被摘下来，压方包在纸里。

他在厅里开了一个柚子，切下一小块月光糕，端进房间。他进房间，把几瓣柚子放桌上，然后坐在床边，糕喂我嘴里，说几句话。说今年柚子甜，不酸，说着吞了吞口水。说糕是今早刚买的。我吃完了一瓣柚子，吃完了一小块糕，他起身，说走了。我说嗯。他就走了。

几十年，年年如此。我没有算过多少年。

那时候还没有电脑。表妹送来十几本《读者》，摞在床头，我一本都翻不开。书页合着，像一排闭着的门。

姑爷来了，蹲在地上量我的床，量我平躺时眼睛到床板的距离。锯、磨、钉，锯木头的声响在厅里细细地传过来。做好了，端进来，放在我床中间。他说：“你试试。”

我躺着，书放上去，夹子一夹，字正对着我的眼睛。那是我躺下之后，第一次自己看书。虽然翻页还得等人经过房间门口，但书页上的字，终于重新和我有关了。

后来，我能坐起来了，去厅里用头控仪。回了房间，身子一落到床上，还是靠那块木板撑着书。再后来，连坐也坐不住了，彻底躺平。眼前多了一块小小的屏幕，眼珠一动，字就落到网上。以前看书，后来写字，心里的念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出来。那块木板，慢慢退到了墙角。我没让人收走。

有一年中秋，姑爷来了。他提着柚子，夹着糕，坐在床边。他看了看墙角那个支架，问我要不要再做一个高一点的，看电脑方便。我说不用了。他就不再提。

他坐下，点了一支烟。

烟味呛人。我呼吸有些不畅。

但我渴望这味道多留一会儿。

他抽完，起身，走了。

我听见他在客厅里和母亲说话，声音很小，只听见一句：“他爱看书，那块板子好用。”

支架还在墙角，木条撑起的角度，还是当年他量好的角度。

再后来，他没来。心肌梗死。小姑告诉我，他走之前几天，还念叨着要去买糕，说中秋快到了。他没来得及。

那年中秋，月亮还是圆的，挂在天上，白白的，亮亮的。但它不甜。

后来每年中秋，月亮还是会圆，月光还是会从窗缝里漏进来。我在那些光里，还能看见他坐在床边的影子。看见他手里那块糕，白白的，方方的，两面雪白。他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坐一会儿，就走了。

他走的时候，把月光也带走了。留下来的，只是月亮。和那个支架。

支架还在墙角。木条撑起的角度，还是当年他量好的角度。

他没读过我写的那些文章。但他做的支架，让我重新摸到了字。他买来的糕，让我尝到了甜。他把柚子剥开，让我闻到了秋天。

月亮还在。糕还在卖。柚子每年还有人送。但每年中秋前，再也没有人一手提柚子，一手夹着月光糕，从邻村走来，坐在我床边，说一句“今年柚子甜”，就走了。

他走后，我的月光少了一块。那块被他包在纸里、放在我床头、让我咬一口的月光，再也没有回来。

（钟展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