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庆增
客家人称中秋节为“八月半”。这个“半”字留在唇齿间,仿佛一个半圆,等着另一半来合拢。今年,两个节日之间隔着五轮月升月落,月亮会从最圆满一寸寸瘦下去。每年中秋,它就悬在老屋檐角上,圆满得像一个承诺。
阿妈在禾坪上摆好了四方桌。桌上有月光饼。客家人不叫月饼,叫月光饼,也叫月华饼,仿佛这块饼是从月亮上拓下来的。粘米粉做皮,白糖、芝麻、花生、瓜条做馅,饼面印着红色的吉祥图案。阿爸说,这是太公那一辈传下的手艺。古时候从中原南迁,一路翻山越岭,在大埔落脚。南方不产麦,做不成中原的月饼,便用盛产的稻谷磨成米粉,按出了月光饼。一块饼里藏着一条迁徙路——从中州古味到南方客地,揉进赣闽粤沿途的风土,才成了今天的味道。
阿妈做月光饼从不用机器。手掌一按,掌心一推,再轻轻一压,花纹便整整齐齐。她说:“你太公那辈人,一块月光饼要切成八片,一人一片。”如今日子好了,月光饼还在。太公吃过的味道,不能断在她手里。
拜月开始了。阿妈点起三炷香,对着月亮轻轻叩拜,嘴里念着“月光娘娘保平安”。客家人“敬月光”——圆圆的月饼,圆圆的柚子,圆圆的果品,摆满一桌,求的便是家人团圆。这个动作,客家人从中原做到岭南,从围龙屋做到钢筋水泥的阳台。月亮换过无数个屋顶,叩拜的姿势却没怎么变。
拜过月,阿妈把柚子剖开。大埔是“中国蜜柚之乡”,八月半正是蜜柚上市的时候,柚子是中秋少不得的好礼品。剖柚子叫“杀柚”,也叫“剥鬼皮”,寄寓驱邪消灾;圆圆的柚子,也象征一家团圆。我接过一瓣,咬下去,酸涩里渗出清甜。这味道像客家人走过的路——从中原到岭南,翻山越岭,不讨好谁,可吃过就忘不掉它。
阿妈又从灶上端出一碟忆子粄。粄皮用糯米粉掺薯粉揉成,馅里裹着肉片、木耳、豆腐干、香菇、虾米,用蕉叶扎成四方小盏,蒸熟后像一只只小小的茶杯,朴素而沉实。这道粄属于大埔,属于百侯、枫朗、湖寮一带,也属于一个三百多年前的故事。
相传明末清初,大埔茶阳有位松婶,儿子阿根在郑成功部下当水师,漂洋过海去了台湾。松婶思念儿子,每逢中秋便做一碟儿子爱吃的粄,摆在月下,对月怀思。秋去冬来,足足等了三十年。一个中秋之夜,儿子终于平安归来。这粄便得名“忆子粄”。
我把忆子粄捧在手里,粄身还是温热的。我想,客家人从中原迁到大埔,又从大埔渡海去了台湾、去了南洋、去了更远的地方。每一次离开,都是一个月下做粄的夜晚;每一次团圆,都是从一块粄里长出来的幸福。
远处传来小孩唱童谣的声音,模模糊糊,像从很远的水面上飘过来。大埔人唱的《月光光》,是“秀才郎”的版本——“月光光,秀才郎,骑白马,过莲塘”。梅县一带唱的是“秀才娘”。一字之别,主角便从秀才的媳妇变成了秀才本人。阿妈小时候唱“秀才郎”,我小时候唱的也是。唱的是同一件事:走了很远的路,月亮一直跟着。莲塘、白马、韭菜花,都是中原故土的意象,被童谣一路带到南方的山村里,在孩子的口齿间活了下来。
月亮升到中天,照在天井里,像有人从天上倒下一盏灯。阿妈收好月光饼,留了几块在铁盒里,说:“等你弟回来。”
今年的团聚,中秋是上半场,国庆是下半场。中间这五天,是留给期待的。家在这头,国在那头,月亮是颗扣子,把两边扣在一起。
阿爸点了一根烟,烟头明灭。他没说话,只抬头看了看月亮。我想起小时候跟阿爸上山祭祖,满山爆竹的青烟,纸钱挂在松枝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大埔人的中秋节要祭祖,清明因为春耕不能误农时而推后。
祖坟里的祖先,多是南宋末年迁入大埔的;再往前追溯,根在中原,在黄河岸边,在那个已经回不去的地方。可月亮照着坟头,也照着禾坪上的四方桌,照着阿爸手上的烟头。祖先走了很远的路,最终把月亮留给了我们。
收桌子时,我把最后一瓣柚子吃完。自家老屋的檐角在夜色里勾出一道弧线,月亮挂在弧线上方,像一盏没灭的灯。这盏灯照过太公南迁的路,照过松婶做粄的月夜,照过阿妈搓月光饼的手,也会照着天安门前那片光。
家与国,不过是同一轮月亮照着的两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