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畅宜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古往今来，中国诗人留下的中秋诗浩如烟海、佳作迭出。梅州诗人写中秋，题材丰富：描摹月色、思乡怀人、旅愁闺怨、哲理思考、家国情怀等等，无不入诗。所作中秋诗体裁多样、包罗万象、异彩纷呈。与同时代其他地方诗人的中秋诗相比，毫不逊色。

“离海无尘翳，横江此素晖。夜随龙女静，年值兔儿肥。令节看宁负，深杯赏不违。闺中明镜满，可梦上天飞。”黄香铁的《十五夜下南舟中赏月》描绘了一幅中秋月夜水天澄澈、静谧安宁的画卷。“踏月步江边，风光迫眼前。红男携绿女，秋水碧长天。十里珠帘挂，三更宝镜悬。珠江断魂处，人月水争妍。”在丘卓民笔下，中秋之夜的广州长堤游人如织、一派繁华，良辰美景令人销魂神往。

思乡怀人是中秋诗的常见题材，梅州诗人也不例外。无论是李则芬“欲问故园今夜月，几人有兴赏蟾光”的咏叹，还是李沧萍“明月中秋万古情，寒光照眼客心惊”的感慨，无不流露出望月思乡的情怀。李惠堂更是直抒胸臆：“星霜惊易换，屈指又中秋。何日归乡国，人圆月满楼。”好友陈雁皋落第，曾经几次落第的胡曦同病相怜，中秋月夜吟诗抒怀：“万里清光一片秋，分明两地照离愁。故人襟韵侬心事，欲问青天每举头。”

中秋本是团圆之日，然而对于漂泊在外的游子来说，这样的时节总是使人伤感。“一渡扶桑三度秋，离怀今复几时休。焉知天上团栾乐，只觉人间惨淡愁……”以考察名义东渡日本闲住已经三年的罗翼群中秋望月，惆怅满怀。“风雨潇潇酒一筵，桂花香送晚凉天。秋来心逐将归雁，醉后身如不系船。宦海苦随波上下，异乡愁见月团圆。嫦娥有约难相负，独倚高楼思悄然。”张如川这首《中秋感怀》意境苍凉，写尽了宦游人的乡愁与无奈。

乾隆五十七年（1792）中秋，宋湘在广州应考，意气风发，在考场墙上题诗：“三策天人一笔成，谯楼笳鼓打初更。莫嫌矮屋孤明月，卧听霓裳第一声。”及放榜，宋湘果然高中解元。“拍栏长啸暮云收，今古滔滔此水流。地旷天空作何想，风清月白又中秋。人生对酒须当醉，此夕从来不写愁。独怪南飞几乌鹊，高寒也复望琼楼。”丁日昌这首写于揭阳的《八月望夜南河赏月》，一扫中秋诗常见的悲情愁绪，表现出一种“不写愁”的慷慨豪迈。

赏月之余，梅州诗人还另辟蹊径，把中秋诗写出劝学诗与励志诗的新意和深度。在《中秋次升甫韵示两儿》中，李黼平以“文章经国事，立志当逸群……汝今年几何，无负阴一分。夜夜对清景，诵书吾卧闻”劝导两个儿子少年立志，珍惜光阴，刻苦攻读。小孩应该珍惜时间，大人何尝不是如此？“人生几见月当头，应惜时光似水流。”蓝美强的《中秋感赋》告诉大家，一个人要想有所作为，就必须“奋发图强多勉励，牺牲享受少怨尤”。

在众多“中秋无月”诗中，林良铨这首《中秋无月》以婉约冲远见长：“从说今宵分外明，巫峰楚岫两关情。看云想像金蟆影，听雨依稀玉杵声。北斗回环天浪静，西河寂寞桂香清。芦花独自茸茸夜，辜负秋江野渡横。”林良铨还作有一首优秀的哲理诗《中秋夜病中口号》：“……试问月如何，万里迷轻霭。嗟尔朦胧兮，为彼浮云害。云归依旧明，光满圆天盖。冰镜岂能遮，否极终还泰。”从“浮云害月”到“云归月明”，不就是否极泰来吗？

“银汉迢迢玉漏迟，冰轮圆到十分时。刚开宝匣磨金镜，恰照妆楼画翠眉。桐叶露滋垂竹屋，桂花香冷袭罗帷。寻常一样团栾影，顾我偏饶此夜思。”在叶璧华看来，中秋之夜虽然月色平常，但是始终能够引人遐思。一个人有一个人的中秋节，每个人所思所想都不一样。这正是中秋的独特魅力所在。

近代以来，中国屡遭列强侵略，战乱频仍、山河破碎；国人奋起抗争、救亡图存。“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梅州诗人以诗歌记录历史、抒写时代，他们创作的不少中秋诗都寄托着忧国忧民的家国情怀。

在抗日保台兵败内渡的次年，丘逢甲在广州作有《羊城中秋》：“故乡风景想依然，月满东南半壁天。海外阴晴终有定，人间圆缺古难全。重完破碎山河影，与结光明世界缘。甲帐珠襦寻旧梦，不知今夕是何年。”这首诗抒发了对故乡台湾的深切怀念，同时表明了收复破碎山河的坚定心愿。

在义和团运动中，慈禧太后不自量力，悍然向列强宣战，导致八国联军攻陷北京。她本人不得不与光绪皇帝一起仓皇出逃，局面难以收拾。因戊戌政变罢官归里的黄遵宪忧心忡忡，遂作《中秋夜月》讽刺慈禧太后：“曾闻太姆会群仙，霞缛云絪敞绮筵。齐唱人间可哀曲，却忘天上是何年。横争丛博拚孤注，醉掷陶轮碎大千。剩取山河月中影，不成沧海不成田。”

1935年中秋，离粤北游的罗翼群在北平（今北京）夜游北海公园。当时，日本加紧殖民华北，北海公园有不少日本人，回廊上木屐声声。罗翼群对此深感忧虑：“寒风一夜满燕山，塞北霜威已入关。屐响回廊喧异类，月明清汉对愁颜。名王妃子柔情醉，添酒回灯塔影圆。却忆罗浮与精进，欢娱弥减鬓弥斑。”首联一语双关，既指北平天气开始转凉，也指日本魔爪伸向华北。

“一年最爱是中秋”，“一年一地贺中秋”，罗卓英最喜欢写中秋诗。1931年中秋，正值抗战爆发国难当头，罗卓英吟诗浩叹：“天上银蟾仍皓魄，神州谁使缺金瓯。”淞沪会战期间，他又作有《战地中秋》：“战火漫天战马腾，江波海浪涌层层。健儿争饮倭儿血，倚剑酣歌玉宇澄。”1945年中秋，恰逢日本投降不久，罗卓英由重庆飞返广州主政广东，赋诗《还粤主政》言志：“五岭烟尘一扫开，中秋圆月伴余回。好将今夜清辉色，照彻乾坤再造来。”次年中秋月夜，他又在庐山写诗表达对天下太平的渴望：“百战河山卒我还，遂教黄胄破愁颜。劳人获睹含鄱月，安得中秋岁岁闲。”

从美国旧金山回国途中，中秋之夜，太平洋上，黄遵宪在北京号客轮上仰望明月，彻夜难眠，看完月亮看日出，写有长诗《八月十五夜太平洋舟中望月作歌》。从开头“茫茫东海波连天，天边大月光团圆”到结尾“倚栏不寐心憧憧，月影渐变朝霞红，朦胧晓日生于东”，这首长诗共五十六句。作为近代中国走向世界的代表人物，黄遵宪首次记载了中国人在海洋上过中秋的全新体验：既有“一舟而外无寸地，上者青天下黑水”的壮阔，又有“虬髯高歌碧眼醉，异方乐只增人愁”的隔膜；既有“大千世界共此月，世人不共中秋节”的感叹，也有“九州脚底大球背，天胡置我于此中”的疑问……

年年中秋，今又中秋，中秋诗话说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