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家文化作为汉民族文化的重要支脉,既是中原文明的“活化石”,又是移民文化与山地文化交融的独特产物。本文从客家文化的起源与流变入手,分析其“儒家文化为体、移民文化为用、山区文化为形”的三维特质,进而探讨客都梅州在文化开发与经济社会发展中的路径选择。研究认为,客家文化的当代开发应超越表层民俗展示,以“崇文重教”“硬颈精神”“家国情怀”等精神内核为根基,通过文旅融合、数智赋能、社区治理等多维路径,将文化资源转化为区域发展的持久动力,实现文化传承与经济发展的双向赋能。
■ 陈耿之
一、客家文化的起源和流变
(一)中原南迁:客家民系的形成轨迹。客家民系是汉民族的重要支系,其形成与历史上中原汉人的多次南迁密切相关。学界普遍认为,客家先民源自河洛、中州一带,即今陕南、豫西、皖北地区。因战乱、饥荒及经济压力,这批中原移民辗转南迁至闽粤赣交界山区,在与当地土著文化的互动中逐渐形成独具特色的民系。
关于迁徙过程,罗香林在《客家源流考》中提出的“五次南迁说”影响最为深远。第一次迁徙始于西晋永嘉之乱(公元4世纪),中原“流人”南迁至赣江流域及闽西一带;第二次因唐末黄巢起义(公元9世纪),移民进一步深入赣南、闽西、粤东北;第三次在宋元之际,金人、元人南下迫使客家人再迁至粤东、粤北;第四次在明末清初,部分客家人迁入四川等地(“移湖广,填四川”);第五次在清后期,因人口膨胀向雷州、钦州及海外播迁。
这一迁徙历程并非直线推进,而是渐进式、阶段性的过程。有学者将赣南、闽西、粤东三地在民系形成中的地位概括为:赣南为初级阶段,闽西为中级阶段,粤东为高级阶段。梅州之所以成为“客都”,正是在粤东这一“高级阶段”中完成了客家文化的系统整合与典型确立。
(二)从“客而家焉”到客都梅州。“客家”之“客”,本义即“后来者为客”。客家先民南迁至闽粤赣边区时,当地已有土著居民,故外来移民被称为“客”。这一称谓在宋代文献中已见端倪,至明清时期成为族群自称。
梅州在客家民系形成中具有特殊地位。宋元之际,大量客家人自赣南、闽西迁入梅州,在此繁衍生息,形成了以围龙屋、客家话、宗族制度为核心的典型客家文化形态。梅州地处粤东北山区,相对封闭的地理环境使中原古音、古俗得以较好保存,同时也在与畲、瑶等民族的长期交往中吸收了新的文化元素。至清代,梅州已成为客家文化的核心辐射中心,随着客家人向海内外播迁,客都的地位由此奠定。
二、客家文化的特质和精神内核初探
客家文化是“多元一体”的文化复合体。学界将其特质概括为儒家文化、移民文化与山区文化的三维融合,这一框架有助于我们从深层结构理解客家文化的独特品格。
(一)儒家文化底色:崇祖重教与伦理秩序。客家文化最鲜明的特质,是对中原儒家文化的坚守。客家人崇祖先、重教育的传统,在汉族各民系中尤为突出。客家祠堂遍布城乡,族规家训代代相传,“宁卖祖宗田,不忘祖宗言”的祖训深刻体现了对文化根脉的执着。这种崇祖意识与理学在宋代的兴起密切相关——客家民系形成恰逢理学盛行,朱熹提倡的祠堂制度、祭田义田等在客家社会得到忠实践行。
崇文重教是儒家文化在客家社会的另一突出表现。客家人深知知识改变命运,即便家境贫寒,也倾尽全力供子弟读书,梅州地区科举时代人才辈出,正是这一传统的明证。
(二)移民文化品格:硬颈精神与开拓进取。迁徙的磨难淬炼了客家人坚韧不拔、开拓进取的“硬颈精神”。这种精神既表现为面对生存困境时的顽强适应力,也体现为“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创业勇气。客家先民在闽粤赣山区开垦梯田、建立家园,又在明清时期远渡重洋下南洋、赴欧美,正是这种精神的生动写照
移民经历还塑造了客家人“兼容并蓄、守正创新”的文化性格。客家人南迁定居后,秉持开放包容心态,自觉与不同文化交流互鉴,从畲、瑶等民族文化中汲取养分,丰富了自身文化体系。
(三)山区文化形态:聚族而居与守望相助。闽粤赣山区的特殊生态环境,深刻影响了客家人的社会组织方式。围龙屋、土楼等建筑形态,既是防御性的生存策略,也体现了“聚族而居”的宗族伦理。山区资源的有限性,使客家人养成勤劳节俭、物尽其用的美德;山高路远的地理环境,则催生了以宗族为单位的自治传统,形成了“屋场议事”“族老调解”等基层治理方式
(四)精神内核的时代转化。上述三重特质相互渗透,构成了客家文化的深层结构。在当代语境下,这些传统精神正被赋予新的时代内涵:“硬颈精神”融入改革创新、攻坚克难的社会实践;崇文重教升华为对科技创新的持续投入;守望相助转化为社区共建共治的治理智慧。这种精神内核的创造性转化,是客家文化持续焕发生命力的根本所在。
三、客家文化开发与梅州经济社会发展之路径
梅州作为有名的客都,承载着客家文化传承与区域发展的双重使命。文化开发不应停留于“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工具性思维,而应探索文化与经济深度融合、双向赋能的可持续路径。
(一)文旅融合:从民俗展演到沉浸体验。近年来,梅州在文旅融合方面积累了有益经验。过去略显沉寂的围龙屋,已转型为集餐饮、住宿与深度民俗体验于一体的文旅空间,擂茶制作、埔寨火龙等非遗项目成为可感知、可参与的文化场景。兴宁市永和镇以“上灯+”特色文旅IP为抓手,将祈福文化与生态观光、康养休闲相结合,有效破解了乡村文旅同质化难题。
在具体实践中,梅县区将金柚园打造为体验式“打卡地”,从采摘体验到金柚果脯、蜜茶等衍生品开发,延伸了农业产业链;客家酿豆腐、盐焗鸡等传统菜肴通过文旅平台走向全国市场,让美食成为文化传播载体。这种“农文旅”深度融合的路子,使文化资源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经济收益,也让传统村落留住了“烟火气”和“文化味”。
(二)数智赋能:文化遗产的数字化生存。面对文化遗产保护与传承的时代命题,数字化为梅州提供了新的解题思路。运用三维激光扫描、高精度全景摄影等技术,对围龙屋、古村落、濒危非遗项目进行系统性数字化采集与建档,可为客家文化建立可永久保存的“数字基因库”。借鉴其他保护区的经验,梅州可探索建立客家纹样、山歌、方言等数字资源库,为后续活化利用与学术研究提供基础支撑。
与此同时,数字化也为文化传播开辟了新渠道。客家山歌线上展演、非遗技艺短视频传播、族谱数据库建设等手段,正在突破地域限制,让客家文化走向更广阔的受众。
(三)社区治理:传统智慧的现代转化。客家文化的当代价值,不仅体现在经济开发层面,也体现在社会建设领域。围龙屋“聚族而居”所蕴含的伦理观与自治智慧,可转化为基层治理的有益资源。有学者建议,在保护修缮的前提下,将围龙屋、祖祠等空间活化利用为社区议事厅、村史馆或文化驿站,探索“屋场议事”“族老调解”等传统协商形式与现代议事规则相结合的新路径。
同时,客家“守望相助”的传统美德,可通过“最美家庭”评选、客家美德故事宣讲等活动融入文明城市创建,使客家伦理从“文本训导”转化为生活实践。这种“以文化人”的路径,有助于培育社区认同,激发群众参与文化传承的内生动力。
(四)守正创新:文化开发的价值边界。在推进文化开发的过程中,需要警惕两种倾向:一是过度商业化导致文化“空心化”,民俗活动沦为表演道具,传统村落失去原真生活;二是固守“文化原教旨主义”,拒绝与现代社会的对话融合。梅州近年来实施的《梅州市客家围龙屋保护条例》等制度,为传统村落保护划定了底线;同时通过非遗进校园、传承人名录制度等方式,确保活态传承的延续性。这种“保护优先、合理利用”的思路,体现了对文化开发价值边界的清醒认知。
归根结底,客家文化的生命力根植于其精神内核与时代发展的共鸣。梅州的发展路径表明,当“崇文重教”转化为教育科技投入,“硬颈精神”转化为改革攻坚动力,“家国情怀”升华为对中华民族共同体的认同担当,客家文化便不再是静态的历史遗产,而成为推动区域现代化建设的深层力量。这既是文化传承的应有之义,也是客都梅州未来发展的根本方向。
(作者系潮州市政协原副主席、潮州市关工委主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