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育
旺伯的猪肉档支在家门口,紧挨着大马路。
每天天不亮,他就把半扇猪扛出来,搁在案板上。手起刀落,骨头是骨头,肉是肉,利索得像在拆一副积木。来买肉的多是周围邻居,偶尔也有过路的乡人,挎着竹篮,隔着老远就喊:“旺伯,给我留块三层!”
旺伯就笑,油乎乎的手在围裙上蹭两下,举起刀比划:“这块行不?”
也有不喊的。那些不喊的人,往往在肉档前站得久一些,眼神在案板上扫过来扫过去,欲言又止。
旺伯不等他们开口,从装钱的竹篮里摸出巴掌大的笔记本:“先拿去,称多少?”
“旺伯,我……先记着,等下个月工钱结了……”
“没事。”旺伯刀起、肉落,稻草一捆递过去。
那本是学生的作业本,牛皮纸封面沾满了油渍,里头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斤两、金额、日期。有的名字中间划了横线,表示还上了;有的干干净净一行字,像刚种下的庄稼,等着哪天有人来收割。
六十岁那年,在家人的反复劝说下,旺伯的猪肉档收了摊。收摊那天,旺伯把案板擦了又擦,剔骨刀洗了又洗,搁在窗台上晾着,刀刃上映着白晃晃的日光。
然后他从抽屉底层摸出三个账本。
纸页已经泛黄,油渍把一些字洇得模糊。他坐在门槛上,一页一页翻。
老伴在旁边择菜,头也不抬:“烧了吧,留着堵心。”
几十年的营生,旺伯靠这把刀养大了两个孩子。他笑了一下,起身走到灶膛前,一本一本丢进去。火苗舔上来,纸页蜷曲、发黑,那些名字和日子都成了青烟,飘出烟囱口,散了。
许多年后的一天傍晚,旺伯正在客厅喝茶,一个年轻人敲门走了进来。
“旺伯,不卖猪肉了?”年轻人站在门口,身形清瘦,样貌似曾相识。
“早退休了。”旺伯笑着招呼他坐。
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整齐地搁在茶几上。“我爸叫刘阿贵,他交代我还给您的。去年他过世了,走前一直念叨,一定要把这笔债还上。”
旺伯打量着年轻人的脸庞,模糊的记忆一寸寸清晰起来。刘阿贵是溪南人,父亲早逝,家境贫寒,靠打零工为生,三十多岁才娶上媳妇。
旺伯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钞票,没有接。“账本都烧了。”他说。
年轻人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缓缓开口:“那年我妈走了,办完丧事,家里积蓄所剩无几。快过年了,揭不开锅。你知道松口人过年,都要准备炸肉丸、酥烧这些年货,父亲手里拿不出钱,可又想给孩子过个好年。”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顿了顿:“那天父亲跑了好几家肉档,没人愿意赊给他。只有旺伯这里,二话没说就割了十斤肉。”
“我后来才知道,那十斤肉,我爸记了半辈子。”年轻人把钞票往前推了推,“旺伯,钱您收下。”
旺伯沉默了很久。
年轻人站起来,把钱留在茶几上,朝旺伯鞠了一躬。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旺伯,那十斤肉,我替我爸还了。但这个恩,我还一辈子。”
旺伯摆摆手,目送他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