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版: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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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器以强兵 经远在谋局
——丁日昌军工海防功业述略
▲丁日昌画像
▲江南机器制造局生产的大炮结构图
▲丁日昌自撰联:四海论交求古剑,一生低首拜梅花。
▲鲸骨,据传为慈禧太后赏赐丁日昌之物。原为一整根,后因故截成两段。这是丁氏光禄公祠遗留的重要文物。在我国传统文化中,人们将鲸叫做鲲,以喻志向远大。
▲位于揭阳市榕城区的丁氏光禄公祠(俗称“丁府”)
▲丁氏光禄公祠模型(“百鸟朝凤”格局)
▲揭阳丁府内的丁日昌塑像
▲刻印于清光绪年间的《百兰山馆古今体诗》,丁日昌撰

●文、图/林德培

导 读

晚清中国,内忧外患,国步维艰。粤东丰顺诸生丁日昌,以知兵之识、实干之躯,由知县而陟封疆,终成一代洋务重臣。其一生,恰是一部晚清军事近代化的微缩史:从广州燕塘泥炉中的土法试炮,到上海虹口引进“制器之器”,再至闽江之畔督造铁胁巨舰。他不仅创办了中国第一家近代兵工厂,造出第一艘国产蒸汽舰,更首倡三洋水师之议,扛起中国近代军工从仿制到自主、从制枪炮到造舰船的历史重任。李鸿章盛赞其“学识深醇”“洋务吏治,精能罕匹,足以干济时艰”,洵非虚誉。

秀才建军功 乱世试火器

丁日昌(1823-1882),字雨生,又作禹生,广东潮州府丰顺县汤坑乡(今属梅州)人。晚清洋务运动之中坚,历任苏松太兵备道、两淮盐运使、江苏布政使、江苏巡抚、福建船政大臣、福建巡抚等职。其未显达之时及晚年常寓居揭阳。

虽家世清寒,然丁日昌少时聪颖,志气不凡。清道光二十二年(1842)中秀才,此后久困科场。咸丰四年(1854),三合会起事,声势浩大,吴忠恕率会党二万余人围攻潮州府城。丁日昌以邑绅身份办团练,率汤坑三千余名乡勇驰援潮州,《丰顺县志·人物志》载其“生擒百余人,东路遂平”。以此军功,选授琼州府学训导。咸丰九年(1859),改任江西万安知县。

丁氏与火器之缘,始于对“西人秘巧”的敏锐洞察。咸丰十一年(1861),他托人“赴泰西购得军火书数册”,延请通晓西文的王锦堂、黄春波(均为闽人)翻译,亲自整理编纂,是为后来著名的《砲录》稿本。据《洋务运动》资料丛刊记载,他还广泛搜罗明清之际传教士西学著述及19世纪中叶西学新书,尤以西方枪炮专著为重,注重引入内容的科学性。通过系统研读与整理,丁日昌在理论上掌握了西洋火器制造的机理。

然纸上得来终觉浅,必亲执艺事,始能穷其理而致其用。同治元年(1862),身为幕僚的丁日昌奉曾国藩之命赴粤督办厘金,在广州市郊燕塘亲自绘图监制,铸成短炸炮三十六尊、炮弹两千余颗,驻粤清军争相求购,声名鹊起。同年,他在燕塘正式设立炮局,仿制西洋火炮,延聘西人教习,采用西法铸造。

其技艺精进,亦得益于与西学名士的交游。在广州期间,丁日昌请早期留美学者黄胜(字平甫)协助搜集技术资料。黄胜曾与容闳同窗,后与王韬创办《循环日报》。王韬所著《火器说略》对近代枪炮原理、工艺及车床应用论述颇详,成书后呈送丁日昌,丁氏又转呈李鸿章,备受赏识。此外,丁日昌在粤期间结识容闳,对其“制器之器”的主张深表赞同。与这批早期启蒙者的切磋,丁氏视野大开,技艺与思想日趋成熟。

沪上造洋炮 履践出卓识

丁日昌通晓火器之名,渐为洋务派大员所知。同治二年(1863),江苏巡抚李鸿章为筹建火器生产基地,特奏调丁日昌赴沪。李在奏折中盛赞丁“学识深醇,留心西人秘巧,于火器尤为究心”(《李文忠公全集·奏稿》卷三)。同年秋,丁日昌携西洋地图及译著抵沪。

抵沪后,丁日昌迅即创设洋炮局。初创时期条件简陋,主要招募华匠,使用泥炉及锉、磨、旋等手工工具仿造。据《上海小刀会起义后的上海港》等史料记载,丁日昌炮局主要生产18磅、48磅开花弹(一种在当时杀伤力远超实心弹的爆炸弹),同时铸造少量短炸炮(俗称“田鸡炮”,即迫击炮雏形)。所产火器,皆为沪上诸军独有。

时李鸿章麾下有三大洋炮局:一由英人马格里主持,一由参将韩殿甲主持,一由丁日昌主持,合称“上海炸弹三局”。同治三年(1864),丁日昌炮局随淮军西进迁至苏州,成为苏州洋炮局的重要组成部分。次年年底(1865),丁、韩两局迁回上海并入江南制造局,马格里所部则迁往江宁(今南京),成为金陵制造局的前身。三局合并后产能大增,月产炮弹逾万枚,为淮军进剿太平军提供了坚实的火力支撑。丁日昌在上海所制炮弹,在进攻无锡、常州的战役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其本人亦因“随官军复常州府,歼擒伪护王陈坤书等”,叙功升补直隶州知府,赏戴花翎。

丁日昌的目光,未局限于器物仿制,而是着眼于国防战略。在上海这一中西交汇的前沿,他完成了两大思想突围:一是战略重心的转移,认定太平天国不足挂齿,真正的劲敌乃西方列强;二是生产方式的革新,清醒认识到传统手工业已穷途末路,必须代之以机器大工业。这一“敌情观”与“生产力观”的转变,奠定了他洋务实践的底色。据《洋务运动》记载,同治三年(1864)八月,丁日昌上书李鸿章,尖锐指出:“船坚炮利,外人长技在此,中国受制也在此”,主张抓住时机“建立制造夹板火轮船厂,为生聚教训之计”。此议深得李鸿章嘉许,为其日后开办江南制造总局埋下了伏笔。

总办制造局 抡才开先河

同治三年(1864)五月,李鸿章向总理各国事务衙门递交《论制造火器书》,提出在上海设厂制造武器与轮船的构想。学界普遍认为,此书实由丁日昌代拟。书中详述上海“炸弹三局”现状,并提出了振聋发聩的主张:“中国欲自强,则无如学习外国利器;欲学习外国利器,则莫如觅制器之器,师其法而不必尽用其人。”这一“觅制器之器”的论断,切中了近代工业化的肯綮,是清廷内部关于引进西方机器生产的早期纲领性文献。

总理衙门很快复函,称此议“识议闳远”,命李鸿章统筹办理,丁日昌自然被委以重任。同治四年(1865),在李鸿章授意下,丁日昌运作以江海关通事唐国华等三人赎罪报效银4万两,购得上海虹口美国旗记铁厂。该厂设备精良,能修造大小轮船。随后,李鸿章奏请将丁日昌、韩殿甲两局的部分机器,连同曾国藩委托容闳从美国朴茨茅斯机器公司购回的一百余台机床,全部并入该厂。同年九月,江南机器制造总局正式成立。

丁日昌以苏松太兵备道身份出任首任总办,亲自主持拟订章程。他为江南制造局制定了极具前瞻性的发展规划:短期以枪炮弹药生产为主,满足军需;长期则致力制造轮船及挖河、耕织等民用机器;终极目标是培养本土技术人才,使之成为输出技术与人才的“机器母厂”。据《江南制造局记》载,建局之初,经费银54万余两,后以沪关二成洋税为常年经费。雇用工匠两千余人,使用钻、刨、铣等现代化机床。1867年迁至高昌庙镇后,规模不断扩大,陆续建成机器厂、洋枪楼、汽炉厂、铸造厂、轮船厂等,占地扩至70余亩。

同治七年(1868),江南制造局建造的“恬吉”号(后更名“惠吉”)木质明轮蒸汽舰下水,这是中国第一艘自造的蒸汽动力军舰,上海“军民无不欣喜”。至19世纪80年代,该局又增设炮弹厂、水雷厂、炼钢厂等,成为远东最大的军工企业。

“凡事皆以得才为第一务”乃丁氏一贯主张。据孙淑彦《丁日昌先生年谱》记载,总办、督办江南制造局期间,丁日昌“大力罗致通历算、西文之人才”。在陪同曾国藩视察时,他还大力支持容闳的建议,在该局附设兵工学校,专门培养军工技术人才,开中国近代科技教育之先河。

译纂探西学 精研火器法

丁日昌的贡献,不仅在实践,更在理论建构。其编纂于同治年间的《砲录》稿本(十二卷),系统辑录了当时西洋火炮、枪械的制作方法、尺寸规格及火药配方,图文并茂,考订严谨。据《丁禹生政书》及相关馆藏目录记载,卷一至卷十详述火炮种类、部件名称、形制尺寸、铸造工艺,以及火药配制、炮弹与火箭性能;卷十一《砲录后编》及卷十二《军火杂录》,专门收录了216个外文专用名词的音译与释义,极具语言学价值。稿本中附有大量手绘的火炮、炮弹、炮车、炮台图样,堪称晚清引进西洋火器技术的集大成之作,具有极高的学术与文物价值。

虽然担任江南制造局总办仅仅一年九个月,但丁日昌仍以江苏巡抚身份督办。他秉承曾国藩“因制造而译书”之旨,促成该局于同治七年(1868)附设翻译馆,延聘通事及闽粤译人,取“西译中述”之法,专翻制造根本之书,徐寿、华衡芳、李善兰所译《制火药法》《克虏伯炮说》等皆由此出。值得一提的是,丁氏持静斋藏书亦以“天文算法·火攻”为核,重原理而非奇技。

在此框架下,丁氏亲自编译、督编了《枪炮操法图说》《西法炮台图说》《地球图说》《法人游探记》等西学著述,并力促王韬、黄达权《火器略说》刊行。其所译书绝非泛览,而紧扣“火器—炮台—海防—舆地”之实用链条:《西法炮台图说》应燕塘、吴淞炮台之需,《地球图说》《法人游探记》为三洋水师筹海外形势,《枪炮操法图说》更被《丁禹生政书·抚吴公牍》明载为江苏“练军”洋操教材,开单兵枪学制度化之先。

凡此种种,大多未刊刻流传,仅以稿本行世,然已足见丁氏超越一般“购炮官僚”之处。即以科学为体、以御侮为用,实开“制器—译书—育人”三位一体之军工范式,遂成中国近代火器理论与兵工知识体系的重要奠基人。

闽江转船政 铁胁载重炮

丁日昌之军工事业,并未止步于沪上。光绪元年(1875),继沈葆桢之后,丁日昌接任福建船政大臣,旋兼署理福建巡抚。他将江南制造局“觅制器之器”的经验,全面引入船政建设,致力于解决近代火器“载体”与“原料”两大瓶颈。

针对此前船政多产木壳舰、难以承载重炮之弊,丁日昌果断推进技术换代。据《船政志》所载,他主持将旧有打铁、拉铁各厂合并扩建为“铁胁厂”,延聘洋匠斯恭塞格绘制图纸,于光绪元年十一月破土动工。历经年余,至光绪三年(1877),第一艘装设复式蒸汽机、全用铁胁结构的“威远”号兵船下水,继而又建成“超武”“康济”等舰。铁胁取代木壳,不仅增强了舰体抗击打能力,还为装备克虏伯巨炮等大口径火器提供了稳固平台,标志着中国造船工业从仿制迈入研制的新阶段。

与此同时,丁日昌深知“煤铁为制造根本”。他力主推广沈葆桢未竟之业,用西法开采台湾基隆煤矿,以解决蒸汽机与冶炼的燃料之急;又奏请自开铁矿、设立炼铁厂,力求实现“煤铁自供”,摆脱洋人对军工原料的掣肘。此外,他延续在江苏的练兵方略,将船政学堂毕业生编练为新式水师,并奏派闽厂生徒魏瀚、陈兆翱等赴欧专攻制造,严复、刘步蟾等赴英法学驾驶攻战,使船政成为晚清火器与海军人才的另一摇篮。丁日昌在闽江之畔的这场“铁胁革命”,使其军工实践完成了从“造炮”到“以铁舰载炮、以煤铁养炮”的体系化跨越。

筹划三洋策 整顿旧水师

时值“强邻环列,虎视鹰瞵”,丁日昌的眼光并未局限于一厂一炮,而是投向了整个海防体系。据孙淑彦《丁日昌先生年谱》,同治六年(1867)底,丁氏上奏陈自强事宜十二款,详陈海防之策。首次倡建轮船水师,提出设北洋(驻大沽)、中洋(驻吴淞)、南洋(驻厦门)三提督的构想,“每洋各设大兵轮船六号,根钵轮船(炮艇)十号”,分区设防,互为犄角,与列强“争雄海上”。次年初,丁氏升任江苏布政使,正式拟订《海洋水师章程六条》。

丁日昌主张裁汰旧式水师,节省饷银用于训练新式海军,并强调海军必须与沿海炮台、岸防部队协同发展。在《代陈丁日昌议覆海防事宜疏》中,他对“练兵”的论述尤为精辟:“陆路之兵,固宜益加训练,外海水师,尤当益事精求。各口岸固须设防,然非有海洋重兵,可迎剿,可截击,可尾追,彼即可随处登岸,使我有防不胜防之苦。”这一论述,精准击中了晚清被动挨打的海防软肋。同治八年(1869),丁氏在江苏率先整顿绿营,成立“练军”两营,全部换装洋枪洋炮,学习淮军洋操,开中国陆军近代化之先声。光绪二年(1876),他与李鸿章、沈葆桢联名上奏,选派学生赴法学习制造,成为中国近代官派军事留学的先声。

1876年底至1877年间,身为福建巡抚的丁日昌曾驻台五个月。在台期间,他不仅整饬吏治、开垦矿产,还“审度地势,妥速筹策”,积极推动台湾的军事与通讯现代化,例如架设台湾最早的自有电线、筹建台湾第一条铁路等。这些举措有力地加强了台湾作为中国东南海防前哨的防御能力。

孤怀对谤言 筚路遗鸿烈

“作得来即成事业,推不去即是因缘。”此联出自丁日昌《百兰山馆联语》,亦是其毕生经营军工、经略海防的沉潜注脚。丁日昌历经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四朝,从一介布衣起步,最终官至封疆大吏,成为洋务运动的中坚人物。他毕生心血,并不止于铸造枪炮、建造轮船这些具体事务,更在于摸索出一套近代军工的发展逻辑。这一历程,从广州燕塘试制火药、钻研配方起步,到在上海创设江南制造局、奠定实业根基,再到福建督办船政、打造新式战舰以谋求海权自主。此外,他主持翻译编撰《砲录》,融汇中西技术,夯实了军工实学的理论基础;又筹划“三洋水师”布局,目光长远,为国家海防指明了战略方向。

然其督抚东南,锐意“师夷”,触怒清流,谤议沸腾。于凌辰等人斥责他“直欲不用夏变夷不止”,王家璧更是诬蔑他“矫饰倾险、心术不正”,甚至扣上“汉奸误国、媚外卖国”的帽子。加之动用海防经费、创办轮船招商局、修筑台湾铁路与电报线,又被指责为“藉此图利”“竭帑输洋”。面对汹汹物议,丁日昌坚持“任谤办事”,并曾以诗自嘲:“世间无毁那得誉”“人经积毁才方著”。

丁氏之孤心苦诣,终究难挽晚清之颓势。他深谙“制器之理”,却被腐朽的体制所掣肘;他督造出“铁胁巨舰”,却又苦于煤铁资源匮乏与专业人才短缺。就在他溘然长逝的次年(1883年),他曾苦心孤诣、寄予厚望的福建水师,竟在马尾海战中不堪一击,全军覆没,往昔心血,付诸东流。丁日昌的实践揭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富国强兵,徒恃器物之变,而无制度之革,终属镜花水月。纵然如此,作为那个时代的先行者,丁日昌筚路蓝缕的开创之功,早已镌刻在中国近代军工的史册之上,不容磨灭。

在丰顺汤坑,丁氏故居“都转第”仅剩断壁孤门,宅基之上早已盖起寻常民居;反观梅州全域,亦无一馆专祀其功。而丁氏寓居揭阳榕城多年,所遗光禄公祠、百兰山馆等,今皆保存或修缮完好,更挂牌设馆以志其人。一存一毁,两相对照,不惟地理之殊,实为识见之异。纪念先贤,非独崇其功业,更在续其精神。梅州之大,岂独在山水?愿这座历史文化名城终有一日,不必再借他乡之馆以怀先贤,而能于自家故土,为后来者立一座不灭的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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