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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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梅花
2026年8月26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竹扁担

母亲那根扁担,搁在墙角好多年了。竹子做的,不粗。木色从青黄变成暗褐,竹节处微微隆起,纹路里沁着几十年的汗和油脂,暗暗的,沉沉的。

中间稍偏右的地方,磨得发亮。那是她肩膀常搁的位置。光亮不是漆,不是油,是肩膀磨出来的。汗浸了竹皮,土蹭上去,衣裳又蹭,一层一层,把竹片磨出了包浆。摸上去滑滑的,不凉。不像竹木,倒像被手摸了多少年的东西。

竹子是软的。挑起重物,肩头那一截微微下压,两头就一翘一翘地弹。走一步,弹一下,分量就轻一分。老辈人挑担,不硬扛,就靠竹材这股软韧的弹劲,把重量卸掉一些,再卸掉一些。母亲说,竹片磨久了,认了人,就变了性子。但扁担还是扁担——软的是竹,硬的在里头,它没被压断。

我躺轮椅上去洗澡路过楼梯间,视线正好落在那个发亮的地方。它就靠在墙角,也静静地。那截光亮,是整根扁担上唯一亮着的地方。

母亲用它挑过水。从村头古井到家门口,半山腰来来回回,她走了半辈子。挑过稻,田埂到晒场,穗子沉得压弯她的腰,扁担也跟着弯,却不折,只是弹。扁担不响,一声不吭。也挑过我。我小的时候生病,父亲不在家,她用这根扁担一头绑着一日三餐,一头挂着药罐,挑着我走了一辈子。她说,扁担晓得轻重,挑起来就不觉得累。

这话,我后来才懂。

我的身体动不了了,扁担也搁下来了。但那处亮光没灭。它好像移到了我身下——床板上那个被我压出来的、枯瘦蜷曲的人形凹痕。也是热的,也是亮的。我躺着,像扁担横着;我写字,像母亲起肩。她挑着水、挑着稻、挑着我,我挑着这些字。

有人看见我,说可怜。他们看见的是一根折了的竹子,我看见的是一根磨亮了的扁担。竹子只有一截,折了就没了;扁担是一棵竹的魂,软的是身段,硬的是骨头。压不垮,扭不断,只会越磨越亮。

母亲老了,挑不动了。我看不见它的时候,就摸床板上那道凹痕。那根扁担,已经在我身上了。那也是一根扁担,是我自己的。

扁担是软的。人的骨头是硬的。

肩膀早已经萎缩。我就躺着,把这根属于自己的扁担,一寸一寸,磨得更亮。骨头磨亮了扁担,扁担也磨亮了骨头。它们认得彼此。

(钟展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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