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怡然
人这一生,要走许多路,见许多景,但走得再远,魂牵梦绕的,永远是出发的地方。父亲离开我们已有些年月,可每当我整理抽屉,摸到那串生锈的老屋钥匙,或是听到清晨自行车轮胎的摩擦声,那个中等身材、腰杆笔直、一身军装、脚穿军鞋的老人,便又清晰地站在了我眼前。他平凡如众生,却是我心中永远的灯塔。
父亲生性耿直,青年时当过铁道兵,十多年的军旅生涯,将那份军人的硬朗与坚韧刻进了他的骨子里,也刻进了我们家族的记忆里。
压下的建房梦
儿时清晨,只要父亲在家,他必定早早起身,将我们姐妹上学要骑的自行车一辆一辆推出来。他弯下腰,挨个捏捏轮胎,发现气不足,便拎起沉重的打气筒,一辆一辆地充好。那“呼哧呼哧”的打气声,是他给予我们最踏实的送行。
我们姐妹多,读书是家里最大的开支。父亲极重视教育,为了我们,他压下了一辈子的建房梦。我们住的瓦屋就在村里的老屋旁,地势极窄,连推辆摩托车进去都要架木板搭桥,可我们姐妹,就是在那里读书、长大。
20世纪90年代初,看着左邻右舍盖起气派的小洋楼,父亲眼里也是羡慕的。有一年,他特意叫来拖拉机手,拉来满满一车沙石和门窗,堆在老屋旁。那是他离新房梦最近的一次。可母亲一句话:“孩子的前途要紧,先供读书,房子以后再建。”父亲那股耿直脾气,化作了无声的妥协。他看了看建材,又看了看我们,将建房念头生生压下,这一压,便是近十年。直到我读大学的时候,父亲才将那座旧瓦房重新修整,添了一个小客厅。虽只是简单修缮,却让全家住得方便舒适了许多。
放不下的老屋情怀
我们工作后,父母也搬到了城里,住在我们附近。本以为父亲能享清福了,谁知他每个星期都得回老屋一趟,打扫卫生、清理水沟。头几年瓦屋漏水,快80岁的他,请不到村里人帮忙,竟独自颤颤巍巍地爬上屋顶去换瓦。我们心疼得直掉泪,他却说这屋子护过我们,现在该他护着它。
即便后来生了重病,只要身子骨稍好一点,他还是要回去“看一看”。他担心瓦屋漏雨坍塌,又从微薄的退休金里挤出钱,请人加盖了鱼鳞般的铁皮瓦。那银灰色的屋顶,是他为老家撑起的最后一把伞。
最让我刻骨铭心的是前年7月下旬的一天。那天酷热难耐,父亲邀我走走,我嫌热推辞了。放下电话,我心里莫名不安,第二天便早早打电话邀父亲出门。我问去哪儿,父亲说“随便”,我提议去有凉亭的泮坑,他却轻声说:“回老家看看吧。”到了村口,我劝道:“爸,我们没带钥匙,就在村道上转两圈吧。”父亲却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我带着呢。”
我将钥匙插进锁孔,用力推开那扇铁门。阳光斜斜地照进他亲手修整的小客厅,光影里尽是飞舞的尘埃。父亲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目光扫过斑驳的墙壁,轻声说道:“房子已经老了,没办法,肯定留不住的。”我劝他进屋坐坐,避避烈日。他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转过身,在房前屋后慢慢打量。他看得很细,眼神里满是不舍,仿佛要把这屋檐、这土地、这每一寸空气都刻进心里。看着他踉跄的背影、虚浮的脚步,我却没料到,这一次竟是父亲最后一次回老家。
最后的军礼
在部队里,父亲曾两次申请入党,在第二次申请后,他终于如愿。作为一名退伍军人,父亲爱党爱国。晚年每次开党员会,哪怕身体不适,他都要亲自回去参加。然而,在他离世的前年7月,病重的他预感无法起身,便提前几天给村委书记打电话:“八一这次党员会议,我要请假。”这是他第一次向组织请假,也是最后一次。这短短的一次请假,竟成了他与这个世界的最后告别。
未亲手发出的奖励
父亲晚年最高兴的,是看着孙辈成才。每年暑假,孩子考上高中、大学、研究生的,他都要亲自颁发奖学金。他离世的那一年夏天,父亲的一个孙子参加高考。那时父亲已极度虚弱,瘦削的身子在宽大的旧衬衫里显得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却每天念叨:“通知书来了吗?我要给娃发奖金。”
后来,我们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在笔记本里发现了两摞钱:一摞是厚厚的三千元,是留给今年考上大学的孙子的;另一摞是几百元一封,整整齐齐地叠着,是给在读的其他孩子的。他早已将奖金分配好,放在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却终究没能等到亲手递出的那一刻。
还有几粒药
父亲把“硬朗”看得比命重。病重最后几年,每月我们都要抽空为他去医院开处方,然后到药店买药。每次他叮嘱我买药时总说,他现在还有几粒,让我自己安排好工作,不要耽误了事。那个漫长的夏天,只要放学早,我就去运动场陪他散步。他打着军拳,喘着粗气却咬牙坚持:“脚最怕偷懒,一偷懒就走不动了。”那套已经打不全的军拳,是他对生命最后的倔强。
如今,父亲打不全的军拳再没人练了,老屋里那“呼哧呼哧”的打气声也沉寂了。只有那银灰色的铁皮瓦,还在风雨里守护着老屋。我们依然会在假期回去打扫、清理水沟,孩子们依然会学着爷爷的样子检查自行车。我知道父亲把老屋修好了,把我们的路铺平了,也把那份坚韧、无私的爱,种进了我们的血脉里。那串生锈的钥匙,不再只是开门的工具,而是我们一家人,永远的精神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