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静
应该是有台风来,隔着玻璃门,看天空云层聚散不定,第一眼明明是小狗阿花第二眼就成了狮子王;阳台树葡萄枝条肆意翻飞,像张扬的古希腊女神;两边玻璃门只是打开一点点,热风不管不顾冲进来,呼啸而过。那架势……
这样的天气,自然是不出门的。冲一壶茶,打开QQ音乐,不知怎的,想起了妹妹,曾经风一样的女孩子。或许是看到树葡萄长长的柔软枝条吧,真像极了妹妹曾经风中飘飞的厚重长发,漆黑如墨;又或许是不管不顾的热风,让我总感觉似曾相识;又或许,是手机里轻轻传出的王杰的歌《安妮》……
虽然是同胞姐妹,轮廓也看得出同源,但妹妹从小就和我不一样。妹妹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气。客家话讲,很野,摸螺揭蟹,网羊尾捉草蜢,一天到晚不得闲。后来我读到了“被薜荔兮带女萝”那一句,眼前出现的居然是妹妹的样子。
那年夏天,台风带来强降雨,河流水位暴涨,轰隆轰隆呼啸着绕村而过,光听着就让人胆战心惊。我们这里有个惯例,每逢发大水,孩子们都赶紧找出畚箕,披上斗笠油布,下河捕鱼,叫打鱼。一大群半大孩子弓着背,攥紧畚箕柄,在岸边草丛周边的安全区域小心翼翼、仔仔细细打鱼。小孩子也像鱼儿一样,平日里受学校老师训导、家中家长管束,事事都要无条件服从,难得有像今天这样自己主导的时候,全身有种难以抑制的躁动。要是运气好的话可以打上一二斤,煮上一锅浓浓的鱼汤,一家人喝得那叫心满意足,那是最高的奖赏。但是打鱼的孩子往往太投入了,一畚箕一畚箕不知不觉越走越深。那天,邻居家的一个小女孩,就是看见这样的阵仗,心痒难耐,独自一人偷偷出门,下河打鱼了,害怕加兴奋,脚下一滑,结果可想而知。滂沱大雨,河水咆哮,小女孩的哭叫,村里人的惊叫,一时间奔走相告,乱糟糟一片。妹妹刚好在家,第一时间弹起来,抄近道飞奔至河流下一个开阔处,跳进咆哮的河里,一把捞起滚滚浊流中正一路冲下来的邻家妹妹。电光石火间,一条鲜活的生命得以保全。然后,两个小女孩湿乎乎地各自回家。
还是一年夏天,田里稻谷要收了,地里花生、坡上黄豆要收了,妈有事出远门了。爸和我要上班,也只能把小阿弟带在身边,家里交给妹妹打理。上初中的妹妹,硬是一声不吭,一个人冒着酷暑,在大大的太阳底下收了稻谷,收了花生,收了黄豆,各自晾晒入仓,一个人妥妥打理好了一个家。当时大家都忙,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等到夏收都过去了也没有多说“辛苦了”之类的话,随着一年一年叠加,才越来越品出其中的艰辛。金灿灿的稻谷,颗颗饱满的花生,圆鼓鼓的黄豆,那是美丽的图画。那扎着毛巾、弯着腰、满脸笑意的老农形象,我们也只在课本上见过。每片禾叶都长着锋利的锯齿,田里各种虫子,长翅膀的,爬的,蠕动的,还有叶尖挂满的蛹,一抓一手青汁,一个农忙下来,体无完肤。想到当年小小的妹妹一夜长大,自己安排自己割完了稻子,擦擦汗,一刻不停赶紧收花生、收黄豆,天黑下来,自己把灯打开,照亮我们小小的家,我常常会湿了眼眶。
但是事情一忙完,妹妹还是美丽的妹妹,照样整天沉醉在王杰的歌里。家里有小小的黑白电视,只要有王杰,谁都调不了台。妹妹有一头引以为傲的乌黑长发,瀑布一样披散下来,跳上单车,叮铃叮铃,像不羁的风。根本看不出这女孩子刚从水里捞起一个人,或一个人刚忙完了一季的夏收。
我一边想着这些往事,一边喝茶,忽然觉得今天的红茶口感特别,有种和平日里不一样的味道,茶香中又似乎有花香果香。仔细一看,原来我今天顺手取出来的茶叶,就是妹妹上次回来时带的。可巧,在今天喝上了。
今天妹妹的朋友圈,还是主打网羊尾捉草蜢,花花草草,草尖上的豆娘,碧绿的螳螂,带露珠的毛毛虫,树上聒噪的小鸟……当然还有王杰。妹妹就像她家天台种的太阳花,蓬蓬勃勃,一朵一朵,野蛮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