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畅宜

罗卓英（1896—1961），字尤青，一字慈威，大埔县湖寮镇人，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八期炮兵科毕业，国民党陆军上将。历任第十八军军长、第十六军团司令、武汉卫戍总司令、第十九集团军总司令、第九战区副司令长官、中国远征军司令长官、知识青年志愿从军编练总监、广东省政府主席、东北行辕副主任、东南军政副长官、“总统府”战略顾问。著有诗集《狮崖集》《北啼草》《南桨吟》《层云集》《呼江吸海楼诗》《回园诗存》。李则芬（1909—2004），字虞夫，兴宁市新陂镇人，黄埔军校第五期政治科毕业，国民党陆军中将。历任军事委员会总务处处长，陆军大学教官，第九十四军第五师副师长、师长，第五军副军长，整编第九十三旅旅长。1950年应李弥邀请前往滇缅边境，就任国民党孤军副总指挥。1954年撤至台湾后退役，专心治史，成为一名著作等身的历史学家。其诗词著作有《虞夫诗集》《哀乐平生词集》《八十自选诗词》《余生诗小品》。

罗卓英和李则芬虽然鲜有交集，但都在北伐前夕参加国民革命军，经历北伐、抗日等战争，先后移居台湾，人生轨迹颇为接近。尤其值得一提的是，罗卓英和李则芬都是文武全才，于戎马倥偬之际创作大量旧体诗，其中以抗战诗最为精彩。“国家兴复之思，袍泽死生之感，齐奔心坎涌现笔端”，罗卓英和李则芬的抗战诗“有血有泪，异于常品”，在群星灿烂的抗战诗坛中独领风骚。

投笔从戎

1917年，正在大埔中学读书的罗卓英写有《凭栏》诗云：

莫负凭栏万里心，遥峰倒影入江深。

秋随疏雨微云淡，暮送青天碧海沉。

几杵钟声添远意，四山岚影结层阴。

丈夫记取平生事，要把强胡一战擒。

诗中“强胡”即是指日本。当时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西方列强无暇东顾，日本乘机加紧侵略中国，严重损害中国主权。

1925年，罗卓英辞去湖山中学（今虎山中学）校长职务，出任潮梅军少校参谋。写有《三十初度誓诗》曰：

未到中年感已深，几番哀乐几番心。

暗惊髀肉垂垂长，忍见顽夷日日侵。

万里江山谁作主，满园桃李易成阴。

男儿三十疆场去，誓为神州起陆沉。

同年秋，罗卓英应保定陆军军官学校同学陈诚邀请赴广州，出任国民革命军上尉连长。

李则芬曾在兴宁县立中学校（今兴宁市第一中学）就读。1926年考入黄埔军校，作《黄埔杂咏》十二首（选二）。

三操四讲课程忙，严肃操场似战场。

口令一声如霹雳，整齐步伐阵成行。

锦绣河山极目穷，八分都在铁蹄中。

万民翘首南天望，待看新军百世功。

1926年7月9日，蒋介石就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暨国民革命军北伐誓师典礼在广州东校场举行。罗卓英写有《七月九日国民革命军北伐誓师》：

七月西流火，方兴北伐师。

阵行允济济，抚驭众熙熙。

六合风云会，三民雨露滋。

元戎今一怒，荡秽有宏施。

因军中亟需政工干部，李则芬提前从黄埔军校毕业，参加北伐战争，也出席了这次誓师典礼，作有《广州誓师北伐》：

十万军民东校场，誓师北伐阵堂堂。

即从湘鄂通幽蓟，白日青天处处扬。

李则芬并写有《初作军官》明志：

十八为官一少年，治军任重负双肩。

身先士卒疆场事，甘苦同尝践目前。

奋勇抗战

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揭开抗日战争序幕。当年的中秋节正值国难当头，自称“一年最爱是中秋”的罗卓英写有《吉安中秋》，感叹“神州谁使缺金瓯”。

一年一地贺中秋，惟有今宵动远愁。

天上银蟾仍皓魄，神州谁使缺金瓯。

1932年1月28日，日本海军陆战队突然进攻上海闸北，第十九路军奋起抵抗，一·二八抗战爆发。李则芬当时在第十九路军任营长，作《一·二八淞沪抗日》四首（选二）：

战场浴血冒硝烟，为洗前羞甲午篇。

四十年中新旧恨，男儿报国奋争先。

陷阵冲锋似海潮，擒渠斩寇在今朝。

晨光未露先酣战，直到黄昏勇更骁。

李则芬在淞沪战场奋勇抗战，回忆甲午战争，希望借此机会一洗前耻。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全面抗战开始，罗卓英写有《卢沟曲》二首，认为蒋介石于1935年在国民党五大上提出的“最后关头”已到。

七月七日桑干水，忽起惊涛诉不平。

最后关头今已到，战尘扬处马蹄轻。

今日卢沟桥上血，东流入海涌狂涛。

卌载深仇终一洗，中华儿女尽英豪。

与李则芬一样，罗卓英也想起甲午战争，期盼“卌载深仇终一洗”。

当时，李则芬正在庐山军官训练团受训，作《海会杂诗》以明心迹：

卢沟桥畔一枪鸣，将士纷纷自请缨。

山里但闻歌出塞，声声好子要当兵。

蒋介石在庐山谈话中表示：“如果战端一开，那就是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罗卓英回想起二十年前的“丈夫记取平生事，要把强胡一战擒”誓言，有感而作《书誓》。“强胡”改为“倭奴”，意在蔑称日本侵略者。

莫更衔杯问浅深，呼江吸海万龙吟。

廿年前语今犹壮，要把倭奴一战擒。

不久，罗卓英率第十八军参加淞沪会战，写有《落日歌》：

一个子弹一个敌，一寸河山一寸血。

战到斜阳欲暮天，浩气如虹吞落日。

“一寸河山一寸血”后来成为抗日战争的代名词，传诵至今。《大公报》经典名作《落日——记日本签字投降的一幕》，标题中的“落日”即来源于这首诗。

第十八军在淞沪会战中损失惨重，旅长蔡炳炎，团长李维藩，营长姚子青（平远人）、雷汉池殉国，罗卓英均赋诗哀悼。跟随自己八年的同乡部下姚子青牺牲，使罗卓英尤为悲痛，写诗《吊宝山殉城姚营官兵》与《挽姚子青营长》悼念。

鲸涛鳄浪撼危城，全仗吾曹抵死争。

五百健儿齐殉国，中华何止一田横。

英英少年气如云，八载相从念虎贲。

今日海疆成壮节，临风洒泪哭将军。

李则芬也参加了淞沪会战（职衔待考），作有《八一三上海抗战》二首七律：

又上当年旧战场，者番新寇势尤猖。

横连海口楼船阵，高入云霄铁鸟翔。

烟雨漫天倭砲火，金汤险阻我坚墙。

死伤相继都无虑，骨葬江滨水亦香。

轰轰烈烈好男儿，不再雄狮睡卧时。

慷慨申江流热血，悲歌易水赴襟期。

百年耻辱三军厉，一战英名万国知。

后盾有人民四亿，莫教倭寇过雷池。

与五年前的一·二八抗战相比，淞沪会战日军兵力更加强大，但李则芬视死如归的决心，丝毫没有改变。

1940年7月，李则芬在重庆进入陆军大学特别班第五期学习，赋诗抒怀：

从今更上一层楼，兵学无边好自修。

徧处胡笳伤失地，河山光复待良谋。

1941年3月至4月，罗卓英指挥上高会战，第四十九、七十、七十二、七十四军及江西地方部队共十万人浴血奋战二十六天，毙伤日军一万五千余人。蒋介石以“空前胜利”嘉勉，罗卓英写有《上高会战奏捷》四首（选一）：

一夜春雷起怒波，健儿十万剑横磨。

铁枪在手吾无敌，神箭当风尔奈何。

不再转移新阵地，还须收复旧山河。

捷书期共花争发，伫听欢声奏凯歌。

1942年4月，罗卓英担任中国远征军司令长官，出发前夕写有《受命远征》五首（选一），“不作生还想”。诗序曰：太平洋战起，中南半岛情势急迫，同盟国有东南亚联防计划。余奉命组织中国远征军先入缅甸，与美军总司令史迪威将军、英军总司令亚历山大将军并肩对日作战。

百事皆身外，惟余孝与忠。

奉亲知养志，救国喜从戎。

不作生还想，须看破虏功。

明朝驰异域，万里树雄风。

1945年4月，李则芬率第五师从贵州开赴湖南参加抗战期间最后一次会战——湘西会战，作为第九十四军先头部队，第五师在武阳附近独立和日军激战五昼夜，歼灭日军一个旅团主力，获湘西会战总指挥、陆军总司令何应钦“武阳之战为湘西会战之转捩”通电嘉奖。李则芬作有《武阳大捷》：

破虏湘西地，前锋调独弹。

万人皆贲育，五日斩楼兰。

但见俘颜丧，遥知敌胆寒。

一朝传捷报，千里共腾欢。

庆祝胜利

1945年8月10日，日本政府宣布接受波茨坦宣言，请求投降。各报出版号外，举国狂欢庆祝。当天晚上，罗卓英改写杜甫“生平第一首快诗”《闻官军收河北河南》以记其事。8月14日，日本答复中美英苏四国正式投降。次日，罗卓英这首诗在《中央日报》配加大字标题“胜利”发表。

号外忽传收战果，果然倭寇已投降。

数千盟友环城舞，百万军民动地狂。

壮士高歌兼纵酒，同胞约伴好还乡。

岂徒东下看巫峡，更庆卢沟复沈阳。

8月15日，日本天皇裕仁广播《终战诏书》，李则芬写有《日皇广播投降》：

日皇广播已迟延，犹算知机国保全。

不待兵临三岛后，果如所料六年前。

乙酉肉袒宁无故，甲午权谋事枉然。

吞并东亚征世界，一场春梦付云烟。

自甲午战争以来，日本贪得无厌，妄图征服世界，最终战败投降。1939年，李则芬在生活书店出版《以孙子兵法证明日本必败》，该书运用《孙子兵法》原理证明日本必败，鼓舞军民士气，由陈诚作序。李则芬故称“果如所料六年前”。

抗战胜利后，罗卓英出任广东省政府主席。1945年中秋节前夕由重庆飞抵广州白云机场，随即乘车到中山纪念堂致敬孙中山先生，继至黄花岗致祭七十二烈士。罗卓英写有《还粤主政》四首：

廿年戎马愧无文，方面南归驾白云。

耳目一新天地泰，欣看珠海起氤氲。

越秀山前喜受降，黄花岗上党魂香。

一匡九合功初见，祭告同登国父堂。

家山八载苦风波，父老相逢忍泪多。

当尽岁时牵补力，政通终是仗人和。

五岭烟尘一扫开，中秋圆月伴余回。

好将今夜清辉色，照彻乾坤再造来。

1945年重阳节前夕，第五师从广西柳州空运上海，然后开赴苏州接受日军投降，师长李则芬主持受降仪式，受降地区包含吴县、昆山、嘉定、太仓、常熟等五县。李则芬作有《苏州受降》二首：

大汉旌旗此日还，吴人望眼几欲穿。

姑苏夹道欢呼处，千万同胞看凯旋。

三吴无异是吾乡，旧地重来主受降。

数万战俘今解甲，满城欢笑接重阳。

北伐、抗战时期，李则芬三次到过长江下游，苏州又是李则芬夫人张虞珠的家乡。“苏州女婿”有幸以受降主官的身份重游故地，李则芬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不久，第九十四军自上海空运天津，接管天津防务。李则芬在《天津小学生来师慰劳》中写道：

津门小兄弟，队队来何为。

或道劳军意，或瞻汉威仪。

或问战场事，或牵我征衣。

视我国军到，如同兄父归。

衷情溢言表，谁谓是童穉。

感人最深处，令我涕泪挥。

念汝沉沦久，转愧我来迟。

将士皆感动，无以表区区。

亡羊且勿究，补牢此其时。

来日建中国，努力共相期。

小学生慰劳将士的场面活灵活现，将士鼓励小兄弟的言语真挚感人，这首诗堪称佳作。

后记：本文选取的抗战诗，仅为罗卓英和李则芬众多抗战诗中的一小部分。罗卓英的不少抗战诗，抗战期间已在报刊发表，《呼江吸海楼诗》也早已刊印；而李则芬的抗战诗则鲜为人知，《虞夫诗集》与《八十自选诗词》亦难得一见。国民党元老贾景德称赞罗卓英的抗战诗是“战时之诗史，诗中之战史”。如果仔细品读这些诗篇，相信大家都会认为，李则芬的抗战诗也同样经得起这般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