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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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读书
2026年8月21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失语的暗室 命名的微光
——法国喜剧电影《与玛格丽特的午后》观后

试想一种处境:你感受到了悲伤,却不知“悲伤”这个词;你感受到了尊严被冒犯,却不知“尊严”这个词。那些感受确凿地存在着——在胸腔里发胀,在喉咙里堵塞——但因为无名,你永远无法真正看清它们,更无从言说。你不是哑巴,却是一个被语言遗弃的人,活在一间没有灯的房间里。

这正是法国喜剧电影《与玛格丽特的午后》主人公日尔曼的前半生。这部电影追问的远不止“一个文盲如何学会识字”,它指向一个存在论困境:当一个人被语言拒之门外,他所失去的,究竟是工具性的社会能力,还是构成“人之为人”的根本条件?

日尔曼的失语并非天赋不足,而是一系列制度性暴力的产物——母亲拒绝以名字称呼他,教师在他受挫时选择放弃。这种“符号暴力”让他内化了支配者的判断,真诚相信自己“不配”进入语言世界。

但日尔曼并非一个被掏空的人。他能数出鸽子的数目,能侍弄菜园,对安奈特有粗粝的真挚。他不缺乏感受力,缺乏的是将感受转化为可自我审视之对象的符号能力。没有“悲伤”这个词,悲伤退化为无名的钝痛,无法被辨识,因而无法被超越。失语的真正代价是主体性的瘫痪。

如果失语是暗室,玛格丽特的朗读便是第一束光。朗读将文本还原为声音,是一种在场性的馈赠。玛格丽特没有选择识字课本,而是直接朗读加缪的《鼠疫》,这本身包含了一个未被言说的预设:你的心灵有能力接住这些文字的重量。恰恰是这种无目的性,消解了日尔曼的防御,让语言第一次以非暴力的形态进入他的世界。

日尔曼聆听时,某个段落让他停下动作,某个句子让他短暂失神,这些瞬间表明:朗读通过声音对接,让他第一次在文学中辨认出自己,意识到那些无名的感受早已被人精确地写下过。

日尔曼随后翻阅词典,标志着从被动接受者向主动建构者的转变。他在“悲伤”下辨认出童年的底色,在“尊严”中触摸到自己一直在捍卫却从未能说出的东西。词语的到来使日尔曼第一次拥有了内在的结构,他开始站在一个微小的距离之外,用“伤害”“缺失”“不公”为经历赋予框架。命名不是消除痛苦,而是将痛苦对象化——当你能叫出困住你的东西的名字,你就已经不完全被它困住了。

影片结尾,视力衰退的玛格丽特即将失去阅读能力,日尔曼将她接回家中,笨拙地为她朗读。曾经的聆听者成为朗读者,曾经的被拒绝者成为传递者。保罗·利科论证过叙事对于人类时间经验的构成性作用,日尔曼从接受者变为传递者,正是文明延续机制的微观缩影。传承从来不是单向馈赠,而是双向的存在性确认。

这部电影让我们思考一个问题:此刻有多少个日尔曼?有多少人正困在那间没有词语的暗室中,承受着无法命名的感受?不是因为他们缺乏心灵的深度,而仅仅因为没有任何一个人、任何一本书、任何一次午后的朗读曾经抵达过他们?在所有关于教育公平、阶层流动的讨论之下,还埋着一个更沉默的问题:一个人是否有权利获得命名自身经验的能力?

日尔曼们从来缺乏的只是一把钥匙。而那把钥匙,也许正安静地躺在某一本被翻开的书页之间,等待着一个愿意开口朗读的人将它递出去。暗室一直都在,微光也一直都在。问题只是:谁来点燃它,以及,我们是否还来得及。(李怡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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