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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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世相
2026年8月18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渐冻人钟展峰专栏


母亲把它们一担一担扒回来,把最不经烧的松毛和藏在筐底的枯树头,填进灶膛,把一身的惊惧与疲惫,换成锅里的温度。

那些年,灶膛里的柴,是从马凹山上扒回来的。

凌晨三点,夜色还沉沉压着山野,母亲便出门。山路埋在黑暗里面,脚下是碎石与乱草,没有路灯,只凭熟稔的记忆往前走。山上封得严,护林员盯得紧,明面上准许扒的,只有松毛。秋冬早上的松毛沾满露水,湿漉漉的,比平时沉得多。母亲便在松毛里偷偷夹带一些枯枝,或是把几块枯树头藏在筐中间。若是被当地人撞见,整担柴会被没收,只剩一根空扁担和孤零零一个人走十几公里山路回家。

扁担两头挂着“嗒里”——竹篾编的敞口筐,两根竹篾条从筐沿穿过去,兜住筐底。松毛蓬松,堆得冒尖,枯树头藏在最中间。沾了露水的松毛格外沉,压在肩上,扁担弯下去,两头沉沉地往下坠。往回走的路最难。太阳慢慢爬上山头,日光晒透脊背,肚子早已空了,喉咙干得冒火。想停下,也不敢久坐。担子一旦落地,再重新上肩,要耗尽余勇。只能寻一块路边石头,把扁担的一头短暂靠上去,肩膀稍稍卸一卸重压,喘上几口气,又继续挪步。

等到踏回家门口,已是日头正中的正午。九个钟头,耗在山林与山道之间。每一担松毛,都走过十几公里的山间小路,被肩膀反复磨过,被护林员的眼睛盯过,被当地人的呵斥吓过。有时母亲回来,“嗒里”没了——不是松毛自己掉了,是被护林员没收了。她放下扁担,坐在灶前,不说话。灶膛冷着,“嗒里”也空着。坐一会儿,起身去洗米。

柴运回家,不能立刻烧。松毛要摊在屋檐下晾透,风干露水与山里面带回来的潮气。枯树头,母亲把它们拣出来,码在屋里木棚上最干燥的地方,像存着一点点底气。露天堆放会回潮,烧起来浓烟滚滚,熏得人睁不开眼。必须得晾透。一根根松毛,一截截枯枝,静静地靠着墙壁,把夜路的疲惫、山路的饥渴、被人没收担子的屈辱,全都收进纤维里面。

每一年夏天做菩米那一回,灶膛要不断火,大半担松毛填进灶口。火苗舔着锅底,谷在滚水里翻腾。汗水滴落在炭火上,“呲”地化作一缕白汽。松毛不经烧,轰一下便没了,枯树头便接过火。松毛烧得快,但点得着;枯树头烧得慢,但熬得住。两样东西合在一起,才焖熟了满锅谷粒。烧不完的,母亲细心码在灶边最干燥的角落——那往往是几截枯树头,留作往后熬粥引火。

后来有了煤气,土灶膛便冷了好多年。可凌晨三点,我还是会醒。

不是闹钟。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到了那个时辰便睁开眼睛。母亲走过的那些山路,好像也种在我骨头里了。我打开电脑,启动眼动仪,等光标亮起来。检查眼睛——怕涩,怕痛,怕泪流不止。窗外黑着,马凹山在天亮之前和我一样安静。我盯着屏幕,像她当年盯着灶膛。中途眼睛涩了,就闭一会儿。怕停电,怕眼动仪罢工,怕今天写不出一行字。这些怕,和她在山路上怕护林员、怕当地人、怕担子被没收,分量不同,但压在胸口的位置是一样的。

她坐在灶前,等一锅粥熟。我躺在床上,等一行字来。

她起身去洗米。我继续写。

灶火熄了,还有炭灰。炭灰冷了,还有这个凌晨三点不肯睡的人。原来柴烧完了,火还在别处烧着。

我躺在防褥疮气垫上,常常想起那些松毛。

它们本是山上最微末的东西,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跑。可那年月,家家灶膛都张着嘴等它。母亲把它们一担一担扒回来,把最不经烧的松毛和藏在筐底的枯树头,填进灶膛,把一身的惊惧与疲惫,换成锅里的温度。

如今再也闻不见那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松毛散发出的松脂香气。可每当灶火燃起,我依旧能够闻见,马凹山的风,还有漫漫长路上,肩膀负重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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