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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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版:客家
2026年8月13日 放大 缩小 默认        

梅江的眷恋

●吴松山

梅江就像一位母亲,哺育了两岸百姓,滋养了万物生长。古时因沿江多种梅花,梅江素有“梅花十里”的美称。宋代诗人杨万里留下“一路谁栽十里梅,下临溪水恰齐开。此行便是无官事,只为梅花也合来”的诗句。诗中生动描绘了昔日沿江梅花繁茂、暗香浮动的美丽画卷。

一条开满十里梅花的河流,对于一百年前下南洋的客家人来说无疑是一份思念和牵挂。客家人紧偎着梅江,从江河入海中找寻生存的力量。勇敢的客家男儿一条裤带闯南洋,远渡重洋到东南亚一带谋生。远赴南洋的客家先辈,他们像一叶浮萍,从穷乡僻壤的故土,被命运卷上茫茫大海。他们踏上的绝非坦途,而是一条充满血泪交织的征程。他们的血泪尽染梅江。

当年我的祖父从梅县松口出发到汕头乘坐“红头船”漂洋过海,最后来到印尼的苏门答腊岛落脚。祖父颜值高,有文化,祖母很爱他。他在苏门答腊一所学校教华文,祖母则在家带孩子。相夫教子,其乐融融。抗日战争爆发前,祖母带了六个未成年孩子回国。谁知这一走,竟成了祖母心头永远的痛。随之而来的太平洋战争,切断了祖母的返程,她和祖父从此天各一方。祖母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独自一人,托举起全家烟火,把日子撑住了,将六个孩子养育成人。祖父每天独自饱受骨肉分离的痛苦折磨,思乡心切,没等到抗战胜利的那一天,便撒手人寰。

对于下南洋的那段惨痛经历,祖母从未在我们面前提及过。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祖母的六个孩子有五个先后离开家乡,外出发展。只有二姑嫁到雁洋镇。坐电船去雁洋二姑家走亲戚,成了我儿时的记忆符号。去二姑家,得先走六公里的路,再到位于梅江边上松口火船码头坐电船。每次来到码头,祖母都会提醒我,当年你祖父就是从这里坐船去印尼的。客家男人在海外打拼没有归期,“远别是少年,归来已白发”。祖父登船离开火船码头,就没归来过,永远长眠于异国他乡。

悠悠梅江水,承载了我无尽的思念,寄托了我绵绵的乡愁。

小时候有一次从雁洋坐船返家,因船不准时,我和祖母便在码头等候。看到一群小朋友在大榕树下玩耍,我便加入他们的行列。有位胆大的小朋友朝大榕树上的马蜂窝扔石头,瞬间蜂窝被击穿,大黄蜂倾巢而出,四处飞散。见势不妙,他们撒腿就跑。我跑不过他们,结果额头被大黄蜂蜇了一口,竟晕过去。等我醒来时,船到了松口。

事后得知,是祖母及时带我到附近的卫生院治疗,情况有所好转,又用随身携带的红花油涂抹红肿部位,不停轻揉,见肿块消退,才带我坐船回家。在船上,祖母一直把我抱在怀里,而她身旁的座位则一直空着。祖母用尽所有力气,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我。

自从松口到雁洋的公路开通之后,坐电船走亲戚的经历就此画上了句号。

梅江,是一条滋养生命的河流。她那绵长的气韵,在江水中荡漾,每一缕都有思念的味道。我深深地眷恋着这条河。

松口火船码头,历史上是客家人下南洋第一站。许多客家先辈从梅江出发,经韩江至汕头,再乘船南下。码头的白墙灰瓦,隐约散发的气息是沉年的暗香,像是一个故人。它见证了千年古镇的繁华,也见证了广大华侨离乡背井、远涉重洋的悲欢离合。

在“黄金水道”年代,松口靠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成了下南洋的出发地,繁华熙攘,留下“自古松口不认州”的盛名。随着陆路交通和其他交通的发展,昔日的繁华慢慢褪去。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我们今天下南洋,不是去谋生,而是去旅游,从“谋生”到“旅游”,是时代发展变迁的一个缩影。如今交通便捷,飞机几小时即可抵达,从梅江漂洋过海的艰辛到今日的淡定从容,这是现代生活赋予我们的自由与底气。梅江两岸的山坡,曾经的贫瘠之地,如今因金柚产业焕发出勃勃生机。

梅江依旧静静流淌,那艘祖父坐过的“红头船”和我曾坐过的电船,一直停泊在我的梦中,时刻提醒我不忘来时路,铭记祖父他们那一辈下南洋用生命书写的奋斗故事,以及祖母对我舐犊情深的爱。

悠悠天宇旷,切切故乡情。每次回乡,我都要到梅江边上伫立,看云卷云舒,听浪涛拍岸。那份源自江水的浓情,始终牵动着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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